巴图尔弯下腰,吹灭油灯。
初夏的月光透过窗纸,打在未干的手记上。
风从西边来。
我伏在黑石滩上,看那支车队臃肿前行。
七辆大车,十二个护卫,中间那顶青呢轿子里,坐着贾滩——宣府盐政。
三天前,我在市集卖给他一张“古道水图”。图上标着三处泉眼,其中一处,是我用朱砂新添的——黑石泉。
他好像信了。
此刻,他的护卫正围着篝火分馕,而他独坐轿中,数着今日收的盐引。我认得那声音:指腹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像老鼠啃棺材。
子时三刻,风转向北,正好掩住脚步。
水囊挂在马鞍侧,羊皮缝的,口用蜡封。
我割开一道细缝,将药粉倾入:曼陀罗籽研末三钱,骆驼刺灰一钱。配方来自我母亲——她曾用它让追兵自相残杀,逃出金陵城。
回到高处,我点燃一支狼粪烟。无焰,青灰色,直上如线——有客至,泉在左。
贾滩第一个扑向水囊,像狗闻到血。
他灌了一大口,咂嘴:“好水!清甜!”
半个时辰后,他开始抓自己的手。
我静静地看着。
“烫!烫!我的手!”他尖叫,把银锭往沙里埋,“炭火!全是炭火!”
护卫上前扶他,他却抽出佩刀乱砍:“别碰我!你们也想抢?!”
一个老卒喊:“大人,那是阿五啊!”
话未落,刀已穿喉。
剩下的人逃了。留下他,和满地金银,在月光下打滚,却对三步外的清水囊视若无睹——在他眼里,那也是火。
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笑着:“白……白胡子老爷……赏我一口水吧……”
我没说话。
他颤抖着掏出怀里的盐引,塞给我:“全……全给你……只求一口水……”
“水在你手边。”我说。
他摇头,眼神涣散:“不……那是火……”
寅时初,他死了——蜷成一团,右手仍紧攥盐引。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有人会看见一具干尸,守着金山,渴死在清水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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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把水囊拿近,一股微苦的气味钻进鼻腔。
“贾滩通敌,畏罪潜逃,死有余辜。”一名绳者步履飞快地赶来,没看尸体一眼。
“大人,贾府账本已毁。”衙役报告李释。
“圣上北伐在即,大人莫要破坏大局。”一名绳者直直盯着李释。
宣府为前线粮秣转运枢纽,而盐引为重要支付手段——商人运粮至边,官府给盐引,可贩盐获利。
李释感到绳者的视线,心不在焉地施礼。
待一众走后,李释若有所思地低声道:“粮未入库,先折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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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初,将士因领掺沙霉米,聚众闹营,被总兵爷压下来了。”老吏附在李释耳边,“今天小的路过市集,还有人在议论。”
“常平仓为军机重地,非总兵与镇守太监联署,不得擅入。”绳者拦住往里面闯的衙役。
仓吏跪地颤抖:“大人……小人不敢开锁。”
“开锁。”李释冷冷地瞥一眼。
绳者的手按上刀柄:“大人莫非与瓦剌有勾连,欲断我军命脉?”
李释不语,缓缓取出一纸朱批。
刑部奉圣谕:凡边镇涉军民命案、粮饷亏空,断事司得径行勘验,毋须地方允准。
“今日开仓,只为查明——是谁让戍边将士吃霉米?若有人阻拦,便是与贪官同罪!”李释面向围观百姓,声音铿锵。
李释对绳者拱手:“大人若执意阻拦,请即刻上书绳顽司曹大人,我亦将具折直奏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