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想!”张念安猛地抬眸,“喜儿总是给我将外面的趣事,街头的糖画呀、河畔的游船还有市井杂耍,感觉样样都好。”
他轻轻揪起衣服,有点无奈:“府上有人私下说我出生就高热不退,母亲带我去瞧了郎中,那来了一个鹤发老先生,说我福薄命浅,活不过十三岁。哎呀,其实我感觉老先生说的也不对,虽然我命是薄了点,但福倒不浅呀,随意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事寿数长短。”
他低头把玩着掌心的草蚂蚱:“自我落地便被大家捧在掌心,长到这般年纪除去病弱一路皆是顺风顺水哪里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有点放心不下爹娘,若是我先走一步他们该怎么办呢?”
闻言,张清和手中打磨木块的动作顿住,木屑簌簌落在桌子上,良久他问:“那我呢,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哎呀,我都打算好了,你若是愿意我就让母亲给你安排个营生的活计,府上待人宽厚,你若是愿意,不说一辈子不愁吃穿也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他掰着手指细细说着,随即笑起来,“张清和,我死后在奈何桥等你,说不定一起走过黄泉路来世我们还能做一家人呢。”
张清和把手里打磨干净的木陀螺轻轻扔在他怀里:“你管那么多干嘛,说不定老先生是唬人的,我经常看见有些人装道法高深的模样去骗人钱财,但活那么久我还从来没有仙人呢。”
“嗯,有句话咋说的,‘吉人自有天相’是吧?你看着就没心没肺的,老天肯定心软不舍得折你的寿。”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遇见你后又在变好哎,你不会就是我的福星吧。”
张念安已经很久没有咳嗽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清和道:“那还真说不定。”
晚夏的风卷着流苏落英掠过府上高墙吹出东南角的荒原,张念安一如既往提着食盒偷溜着来送饭,两人的情谊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拔节。只是有点奇怪,他投喂了张清和许多食物,对方却日渐消瘦,最近也懒散起来不怎么爱动,反倒是张念安,最近气色恢复的确实不错。
他想起前段时间去后厨偶然见到下人领着七八个衣衫破旧的孩童往后院走,这些孩童他从未见过,心中生疑就去主院找张夫人:“母亲,方才我看见下人带了好多孩童,他们是何人啊?”
母亲轻抚他:“是些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我瞧着可怜就收留了下来。安安你平日也没什么玩伴,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母亲就让他们陪你玩好不好?”
张念安反倒没那么开心,后来和张清和说起这些事,他只是用一种很古怪的晦暗目光看着自己,哎,总感觉很奇怪呢。
张念安叹口气,伸手想要推开门,他最近很担心张清和,今日就来的早了些。忽然屋内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气声,鬼使神差的他收回手,张清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呢?
这一次张念安没有从正门进去,他弯腰摸到窗下,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破了的小缝往里看。
屋内张清和一个人坐在桌边,他正卷起裤腿,一截细瘦的小腿露在外面,那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翻卷着,暗红的血渍浸透了里层的纱布,小腿处还有流淌却已经干涸的血迹。
张清和大概是疼极了,额角溢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唇瓣被咬的发白,一手撑着桌案,一手颤颤巍巍想去碰伤口。
这一幕像重锤砸在张念安心上,他瞬间感觉眼前一黑连呼吸都变得局促,恍惚间手里提着的食盒砸落在地。
这一声刺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张清和猛地抬头,撞上捂住嘴脸色惨白的张念安,那双一直盈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惊恐。
张清和慌乱一瞬,随即又被冷硬的霜色覆盖。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放下裤腿,胡乱扯过衣摆盖住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声压抑的抽气:“你别担心,我不小心拿刀划伤了。”
“划伤?”张念安重复这两个字,他顾不得礼数翻进屋内,“怪不得你不对劲,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想要去查看伤口,却被张清和伸手挥开:“别碰我。”
“就是一点小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声音沉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小伤?”张念安带着哭腔,眼眶泛红颤手指着那渗血的裤腿质问,“你管着叫小伤?张清和你是不是看我好骗一直耍我?”
张念安看不明白,云将离却早就猜到了个大概,虽然感觉很离谱,但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来说,病急乱投医又何尝不可。
想来张念安每日一碗肉汤里的肉,怕是割的张清和的。
虽然目前还不明白张夫人是如何让张清和妥协的,但穷人的命最不值钱,想让他们闭嘴不过是动动手的事。
张清和看着张念安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担忧与难过,喉间滚动如何也辩不出半个字,他总不能告诉张念安这些伤是他日日挂在嘴边满目敬仰爱惜的母亲做的吧。
张念安生气了,因为身体缘故他从来没有太大情绪,可面对张清和的无言以对他捏紧了手。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不想找你玩了!”他赌气似的甩下狠话,转身冲出了屋子。
张清和没有挽留他,只是凝视着他跑远的背影,无言的流下泪水。所有人都爱他,呵护他的天真,如果让他发现他抱怨难喝的肉汤是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会如何。
张清和无力的软瘫在桌子前,他的单纯就像一把温柔的钝刀,狠狠凌迟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