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晖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陈小姐此番恩德,沈某……”
“沈员外郎。”陈玥再次打断他,“我今日来堤上本为查验石料,送信只是顺路,用药一事不必再提。”
沈元晖直起身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陈玥见他不说话,主动说道:“那批石料的事还没办妥。我留几天亲自盯着这批料用到位,回去也好交代,这就是现成的理由。”
沈元晖回过神来,点头:“是。”
陈玥又道:“英国公府捐赠的石料我亲自来盯着调拨,这是公事,至于脚伤——就说是不小心崴了一下,顺便在这里将养两日。如果有人非议的话大可拿出文书为证,文书上盖着国公府的印,我相信没有人敢质疑。”
沈元晖豁然释怀,心底愧疚更甚,当即拱手一礼:“我明白了,多谢陈小姐。”
“谢我作甚?”
她不过是顺势给自己找个落脚由头,本分公事而已,算不上什么人情。
沈元晖看着她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小姐是省事了,可方才我百般思虑,终究还是想不出周全的法子。是小姐给自己解了围,刚刚又替我想了法子平息了工人,还救了舍妹……怎么谢都不够的。”
陈玥只静静听着没接话,沈元晖又道:
“这间棚子是沈某平日歇息的地方,我待会就让人收拾出来,褥子换新的,这几日的一应起居有什么需要只管找林岳。另外我再去交代灶上的饭食,会单独给小姐这边留一份清淡的。”
陈玥面露疑惑:“那沈员外郎住哪里?”
沈元晖不在意地笑了笑:“堤上窝棚多的是,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几日就行。正好这几天工人们心气不稳,我住得近,也好盯着。”
陈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刚想开口拒绝,沈元晖已看出她的心思,先一步开口道:“陈小姐不必多想,您在堤上受了伤,我本就该照管。不过是换个地方住几天而已,不碍事。”
他像是怕她会过意不去,顺势转了话头,免得她继续纠结:“那批石料的事,我这就去办。明日整理好调拨文书后再请小姐过目,有不妥之处再改。”
沈元晖说完正要转身,陈玥忽然出声叫住他:“沈员外郎。”
沈元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还以为她又要推辞,却听见她说:
“刚才张癞子骂我那些话,你不该拦。”
沈元晖一愣,陈玥继续道:“他心中有怨,你把他话头截断,那口气就压在心里了。今日他推人那一下,不就是这口气没出去?”
“你是堤上的主事,不是专门来护着我的。你如果任由他把话说出来,哪怕骂几句难听的,周围的人看着他无理取闹,反倒觉得他理亏。可你这一拦,底下人只会私下议论说沈员外郎偏袒我而压着他们。往后你如何服众?怨气积着不散,迟早再生事端。”
帘外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冷哼,是林岳。
他站在外头,听着里头自家公子被人数落,心里堵得慌——公子把住处都让出来了,忙前忙后处置那些人,替她挡了骂,她倒好,转头就训上了。这叫什么事儿?
云岫听见这动静后脸色一变,连忙看向陈玥,小声唤道:“小姐——”
陈玥听见了,稍作停顿,却没有停下:
“今日这事你如果处置不当,往后堤上这些人的心就散了。你是主事,不是护卫,该想的不是护着我一个人,是这堤上几千号人。”
沈元晖沉默片刻,才道:“小姐说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只是方才那种话我实在听不下去,往后再遇上恐怕也未必忍得住。”
陈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沈元晖是好人,今日做这些都是为了她。可她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该把这些道理说给他听。他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在这些小节上落下话柄。
“小姐!”云岫在一旁又急声低唤。
陈玥骤然停口。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些话说得太直了,而她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人家刚把住处让出来,刚忙前忙后处置那些事。她倒好,转头就把人数落一顿,说得人家脸上无光。
她想要解释:“我不是……”
她不是要训他,只是觉得他行事有疏漏,想提醒他,可这话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
沈元晖瞧出她的窘迫,主动开口:“我知道。小姐是担心我处置失当才说这些的,是为我着想。”
陈玥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放心,沈某日后自会注意。”他笑着拱了拱手,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云岫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姐,您刚才那些话也太过了……人家沈员外郎刚把住处让给您,您转头就当着面挑错,一条一条的,跟审案子似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奴婢方才听见外头沈员外郎的护卫哼了一声,他脸肯定都黑了。”
陈玥没有应声,垂眸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轻轻叹了口气。
“……把药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