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听出其中深意,沉默片刻道:“将军是性情中人。”
“没错,所以他的话——你该听。”陈玥见她面露疲色,也不再多言:“你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探望。”
她转身要走,春桃忽然又想起什么,忙问沈元曦:“小姐,您醒来的事要不要派人给大少爷送个信?”
沈元曦还没有开口,陈玥已经驻足回身。
“不必特意派人。”她说得自然,“我午后要去河堤一趟,工部那边说国公府调拨的石料配比出了问题,需要我亲自核对。顺路替你给沈世子捎信就好。”
沈元曦和陈玥四目相交,陈玥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沈元曦静了片刻,颔首道:“那就有劳大小姐了。”
陈玥示意不必,随后转身掀帘缓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春桃端着新煎好的汤药走进来。小姑娘的心绪起伏大半日,眼尾仍泛着红,脸上却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小姐,药煎好了。”
沈元曦看着黑褐的药汁,忽然问:“春桃,这几天怕不怕?”
春桃愣了愣,随即摇头:“刚开始很怕,后来就逼自己不要怕。”她说到这声音低了些,“嬷嬷走了,小姐你又病了,奴婢如果怕了的话,寺里的这些人怎么办?”
沈元曦看着春桃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混杂着欣慰和心疼。
“你长大了……”
春桃笑着摇头:“奴婢只是学着小姐的样子而已。”
沈元曦不再多言,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清醒过后,是时候着手处理正事了。
她放下空碗,神色凝肃:“这几日寺里搜集的信筹都是谁在整理?”
“是彭策,就是之前小姐让他帮着抄录线索的那个先生。”
沈元曦了然,低声吩咐道:“你去悄悄请他过来,动静小些,不要惊动了旁人。”
春桃见她神色郑重,知道事情轻重,低声应了后拿了药碗退了出去。
沈元曦慢慢坐起身,右手一动便扯出细碎痛感。她略顿了顿,活动几下手指,收了方才松弛的神态,目光沉静下来。
约莫一刻钟,房门被轻轻推开。
春桃引着清瘦男子入内,随即反手掩上门,自己守在了门外。
来人正是彭策,他面色因长期饥困而显得有些蜡黄,进门后躬身行礼道:
“在下彭策,见过沈姑娘。”
沈元曦忙道:“彭先生请坐。”
彭策道谢落座,安静等候吩咐。
“我昏迷这几天案情一直搁着……”沈元曦低声道,“不知先生整理信筹线索可有理出眉目?”
彭策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册薄纸本,双手奉上:“姑娘请看。”
沈元曦接过册子翻开,内里条理清晰,她逐页细读过后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册中将零散线索分门别类,每一类下还有细分条目。最后几页写着他推敲出来的揣测,把各处疑点串在了一起,逻辑环环相扣。
“三月廿七,泺川河西料场运入青石六百方,工部批文记为上等青石,标号甲六。然同日,城南福运货栈出货记录有青石料六百方,价低市价两成,买家不明。”
“四月至五月,河间府仓出粮记录与各乡里正签收数目相差三成,短缺粮食皆记为鼠耗、潮损。”
“工部右侍郎崔景安,去岁秋有两次来到了河间,名义上是巡查河堤工程。然随行的人里有刘裕之的义子王狗子,此人并无官职。”
一桩桩一条条,虽然说没有确凿实证,却隐隐织出了一张网。
沈元曦合上了册子,看向彭策道:“依先生看,这些推断有几成把握?”
彭策略一思索,回道:“在下不敢断言十成确凿,但每条线索皆有源头,互相都能对上。尤其是王狗子——”他顿了顿,“我私下打探过,这人在河间没有半点正经营生,整日在醉仙楼挥霍游荡,与府衙一众胥吏更是私交甚密。自打程主事失踪后,就是他接手了巡查河堤物料一事。”
沈元曦静静听着,末了才缓缓道:“先生身怀大才,却屈居困顿之地,实在委屈。”
彭策闻言面色微黯,却坦然道:“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在下从不敢怨怼天命,能得姑娘赏识信重而尽一份薄力,就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