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帘外骤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混着玄甲摩擦的细碎脆响,由远及近。
骨上覆着薄茧的手撩开帘幕,腕间护甲顺势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一掀一带间,陆承骁阔步而入。
他气息微乱,分明是一路急赶而来,进门后直接看向了坐在榻上的沈元曦。
陆承骁猛地顿步,目光牢牢锁着她。那双素来凌厉锋锐的眸子此刻敛去几分戾气,像是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半截。
然后他才注意到屋里还站着个人。
陈玥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
陆承骁率先开口,语气如常:“……陈大小姐也在这里。”
陈玥颔首回应:“陆将军。”
只这简单两句,再无多言,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两人都清楚对方背后的家族,清楚那些被长辈们提过几次的“般配”,再次相见不免有些心照不宣的尴尬。
陆承骁从容移开目光,陈玥亦转头望向窗外庭院,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寻常的礼节。
沈元曦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看向陆承骁道:“陆将军怎么过来了?”
陆承骁停在离床榻数步开外,重新打量她一番,才开口道:“……巡防路过,听说你醒了。”
春桃站在一侧,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对着沈元曦小声念叨:“方才我去请魏太医,外头守着的兵爷还来打听小姐醒没醒……”
陆承骁侧头瞥了春桃一眼,春桃立刻噤声。
他收回了目光,又神色如常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春桃:“刚才顺道买的冰糖,可以兑着药喝。”
春桃忙低声道谢,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转瞬落在了沈元曦缠满白布的右手。方才松弛的神情一收,眉峰陡然蹙起。
“你的手,怎么伤的?”
沈元曦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淡然道:“不小心划伤了而已,无碍。”
“不小心?”陆承骁的眼底掠过几分锐利的讥诮,“沈大小姐……你何必敷衍我?”
沈元曦心知他看出来了,一时默然。
“我见过战场刀伤,也见过意外划伤。你这伤边缘齐整,力道集中,分明是直直撞在硬物上所致,你告诉我这叫不小心?”
禅房安静了下来,陈玥也听出了端倪,眉头轻轻皱了皱。
“怎么不说话?”陆承骁声线抬高少许,眉宇拧得更紧,“没人的时候就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沈元曦抬眼,避开他迫人的目光,反问道:“将军既这般眼锐,那应当也看见自己盔甲上的泥污了。”
陆承骁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层层新泥,都是连日奔走河堤溅上的。”沈元曦解释道,“你白日巡防、夜守河堤,还要分出兵力驻守慈济寺镇乱,这些事将军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陆承骁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分内之事,有什么好提的。”
“是分内之事。”沈元曦笑了一下,“那我这手伤也是我的分内之事,那天发生了很多事,后面我情绪上来没控制住,是我的错……既然都是分内之事,那又何必彼此指摘?”
陆承骁被她堵得一时无话可说,随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倒是会狡辩。”
沈元曦没有接话,只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递给了春桃。春桃会意,小心接过后递到陆承骁面前。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沈元曦说,“是寺里晒好的陈皮与薄荷叶。河堤潮气重,你含上一片能提神清燥。”
她略一沉吟,又道:“就当做……感谢陆将军这几日的分内之责吧。”
陆承骁伸手接过粗布囊,清浅干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紧绷的神色微微舒展,良久默然。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手腕轻轻一振,瓷瓶旋即掠出落在了枕边。
“金疮药,下次如果再这样——”
话语忽然顿住。他本想说几句重话警醒她,可看着她病后苍白虚弱的模样,终究咽了回去,只叮嘱道:“好好上药,莫再肆意糟蹋自己。”
沈元曦回以一笑:“好。”
陆承骁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甲碰撞的声响一路渐远,而那只粗布小囊被他收在掌中,随着步伐贴在他身侧。
禅房内重归安静。
陈玥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看向榻上的沈元曦,失笑道:“倒是谁也没输,只是陆将军这番实在是用心良苦。京里的那些公子要么阿谀,要么清高。像他这样把关心藏在冷话里的……少见。”
沈元曦抬眼看她,陈玥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祖父于陆将军有半师之谊,两家是世交。陆将军性子傲,在京城出了名的难相处……能让他说这么些话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