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在慈济寺里已经住了三四日。她学东西的速度很快，寺里一应事务不久就都摸得清楚。而她随队带来的药材物资一添补进来，寺中的境况也更加稳妥了些。

刚到卯时初，四下尚是朦胧，东厢禅房里的烛火仍然未熄。

陈玥路过这里，心中隐约猜到情形，于是轻轻推开了东厢的房门。

果不其然，春桃伏在案上睡着了。想来是放心不下自家小姐才守在了这里。陈玥看着，心底也生出了几分无奈。

她走到床前探了探沈元曦的额温，确认没有再发热才放下心来，然后又替沈元曦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她看到床上的人眉极轻地蹙了一下，睫毛也跟着颤了几颤。

陈玥心里一紧，俯身凑近唤了一句：

“……沈姑娘？”

床上的人似有所闻，眼皮微微翕动。陈玥连忙回身拍了拍伏在案上打盹的春桃。

春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清是陈玥后又顺着她示意的目光转头看向床榻。

春桃瞬间清醒，马上扑过去喊道：“小姐您醒了？——小姐您真的醒了！

她声音不住地发颤，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恐一下子绷断，眼泪当即滚落。她慌忙举袖去擦，泪水反倒越擦越多。

沈元曦慢慢睁开眼，视线涣散，在昏沉的烛火里缓缓游移。首先看到了站在床侧的陈玥，稍一茫然，目光才慢慢落到身旁春桃脸上。

“……春桃？”沈元曦的声音气若游丝。

“是我！”春桃连连点头，哭得语无伦次，“你可算醒了……五天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沈元曦费力抬起手，本想摸摸春桃的头。春桃见她手臂抬起的方向指向陈玥，只当她是疑惑来人身份，急忙开口解释：“您昏迷之后，魏太医说非得宫里御药才能救您，回京去取怕是赶不及。幸好陈大小姐来了慈济寺，还带了温养丸给您服用……

一口气说完这些，转身去桌案倒水，脚下一踉跄又险些栽倒。陈玥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接过杯子道：“我来吧，你先缓一缓。”

春桃退到一边，眼泪不停滚落，目光却一刻不离床上的沈元曦。

陈玥在床沿坐下，一手轻轻托住沈元曦后颈，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沈元曦试着吞咽，可又呛咳了起来。

陈玥连忙收回水杯轻轻替她顺气，侧头对一旁慌张的春桃解释道：“她昏迷多日，吞咽不灵，不能急着喝水，更不能喝多，浅浅润几口就行。”

等沈元曦咳势平息后，陈玥才再次凑上水杯，只让她抿了两口润润唇舌。

沈元曦缓过劲来，缓缓转头看向春桃。

“寺里这几日如何？”

春桃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一样样禀报：“粥棚没乱，按您定的章程，辰时申时放粥。常大山带着几个稳重的守着，没人敢插队。药材……药材因为谢大人严查府仓，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陈小姐也送来了一些，魏太医说够用上大半个月了。隔离区总共添了十六个病人，整体上还算稳定……”

她的语速稍快，桩桩件件都交代得清楚。说完这些之后春桃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有没有遗漏了什么。

沈元曦安静地听着，一边又仔细地看过她的脸。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小姑娘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那双怯懦的眉眼如今褪去了稚气，硬生生被磨出了几分沉稳。

“……委屈你了。”沈元曦轻声说道。

春桃摇头，又想哭又想笑：“奴婢不委屈，只要小姐醒了就好。”她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小姐饿不饿？奴婢去熬点米汤吧？还是您要再喝几口水？”

只有在这时候，她这般语无伦次的模样才透出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

沈元曦望着她，眼底漫上一层软意。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正要说什么，却反倒先咳了两声。

陈玥适时出声：“谢御史的伤势也好转了，昨日赵简过来，说这几日案子会有进展。你兄长也捎了信，说堤上一切安稳。”

春桃一愣，随即恍然，自己方才激动竟忘了提这茬。

“对对，谢大人伤情渐好，赵护卫还是天天来送东西，前日大少爷也托人捎信叫我们放宽心。”

沈元曦看向陈玥，陈玥神色如常，只道：“春桃，去请魏太医过来诊脉换药，就说沈姑娘醒了。”

春桃点头应下，随后快步退了出去。

禅房里一时静了下来，沈元曦缓缓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抬头看向了陈玥。

“陈大小姐。”

陈玥也就这么看着她，没等她继续开口就率先问道：“要再喝点水么？”

沈元曦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宽大不合体的粗布麻衣，布面上斑驳沾着洗不净的药渍。

竹园初见那日，陈玥一身锦绣罗裙，言谈疏淡。可眼前这人坐在慈济寺简陋的禅房之中，一身粗麻布衣，唯独不变的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大小姐怎会在此？”沈元曦含笑问道。

“英国公府捐赠物资，我押送过来，顺道暂住寺中。”

沈元曦打趣一笑：“英国公府捐赠物资，遣个得力的人押送便是了，何须你亲自来，还住进了这寺里？”

陈玥神色依旧平静：“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看看物资用在何处，才不算辜负家父嘱托。

“只是这样？”沈元曦的嘴角微扬，“我还以为，大小姐是来赴那晚香玉之约的。”

昏黄烛火下，沈元曦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是她那一双眼却始终清亮，藏着点细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