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挖得深,好在池子每年淘洗,水极清,能看清水下的卵石,慌乱间,有人直接跳下水去,很快划捞起了人往回游,是姨奶奶明昭,她一手托人,一手划水,很快游到了栏杆边,岸上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伸手去拉了人上来。
湿淋淋的俩人被拽上岸来,花铜小脸青白,眼睛紧紧闭着,她的小袄吸饱了水,鼓鼓囊囊地裹在身上,已经昏过去了。
花银早将花铜紧紧搂进怀里,用力拍她的脸,喊:“花铜,花铜,姑奶奶!”她方才只顾着自己发呆,不知道花铜什么时候挤到了水边......想到她本是溺水而死,心下惊悚,只是紧紧抱着她呼唤不停。
一旁的李明湘等人也是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叶向晴也一叠声地叫人去请大夫来,姨奶奶见情景危急,顾不上去换下湿透的衣裳,站在边上指挥,叫花银把人放平,把水给控出来......
一片嘈杂忙乱中,花铜只是死闭着眼睛,没有半点反应。
花银的心一阵急跳,不会吧?这马上就捞上来了.....她自责,花铜再怎么说也是小孩子,不该放任她不管,那池边湿滑,她人小,站立不住,滑下去......花铜接落水二次,这是不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的暗示,花铜不该活着?她忽然感觉到了后怕,用手去扒花铜的眼皮:“铜儿,姑奶奶,醒了。姑奶奶哎.....”
一旁的人见花银连姑奶奶都叫出来了,也是慌,一叠声地催促再去叫人。
很快,急急忙忙赶来了当家主母,叶家大太太,她直接叫把人给挪到她院子里的西厢房里,大夫也很快赶来了,伸手搭了搭花铜的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道:“无大碍,灌了水,受了惊吓,把水给控出来就好了。”
大夫叫人抱起花铜,趴在床沿,半截身子朝下悬着,拍了几拍,抖了几下,花铜终于剧烈地咳起来,咳出一大口水,紧接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亮,然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一边哭一边打嗝,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大太太的衣领,怎么也不肯撒手。
“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大太太长透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大太太温柔地搂着浑身湿透的花铜,帮她擦眼泪,发现擦也擦不完,她一直不停地哭,哭得极其伤心,把她的秋香色潞绸竖领长袄沾湿了一大片,一旁的丫鬟瞥了一眼,这小丫头是鼻涕眼泪地都糊了上去,等下得换了。
一旁的叶向晴撇了撇嘴,哭得那么响亮,肯定没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
然而,大太太在此,她也不敢照次,只是不耐烦地走了出去。
花银几番叫花铜,见她只不理她,耳聋了般,只得住嘴,默默在一旁看着,脸上对着笑。
大约过了一刻钟,花铜终于哭够了,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满脸又是泪又是水的,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太太,用沙哑的小嗓音说了一句:“帕子。”
大太太就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绸方巾,递给她,看她把一泡鼻涕都擤在了帕子里头,一旁的丫鬟眼明手快地接了过去。
大太太欠身,要走,花铜揪着花大太太的袖子不放:“不走。”
众人面面相觑,花银尴尬地陪笑:“她糊涂了,那个,我来。”她上前,大太太用一条厚厚的绒毯把花铜裹住,说好好儿睡一觉,没事了,再走,花铜听话地缩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等花大太太走后,花银这才推花铜:“喂,你还好吗?”
眼见花铜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她又叫了一遍:“人都出去了,说话。”
花铜这才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有一瞬,又闭上。
“哎,还真睡?”
花银压低声,一边快速回头瞧了瞧外头,此时里外都没有人,都退出去了,大太太临走时吩咐让花铜好好睡一觉,不许过来打扰。
花铜在花银满怀期盼的眼神下,黑眼珠转了一轮,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我差点淹死。”
花银失望,是她多想了。
“睡吧,睡吧。”
她支着手,示意花铜快睡,自己往外间去守着了。
屋内安静,花铜缓缓睁开眼。
落地罩上镂雕着岁寒三友,绯色的纱帘半卷,用一只铜钩拢住,丝绦的穗子垂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曳,可以看见外间的陈设。
一张紫檀镶螺钿的圆桌,桌上放着一只霁红瓷的花瓶,圆桌旁围着四把鼓凳,凳面上铺着秋香色的缎面椅套,四角垂着流苏,流苏穗子齐整整的,一丝不乱。
多宝格旁是一幅仕女图,画裱在淡赭色的绫子上,画的左下角钤着几方收藏印,朱砂红的印泥鲜艳。
隔着窗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纱帘上碎成千万点金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洒在紫檀家具上,整个房间都沉浸在这片温柔的、慵懒的光里,将所有富贵与安详都凝固在其中。
花铜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床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图上,那些用金银线绣成的孩童们,或嬉戏,或读书,或扑蝶,或放风筝,一个个笑容可掬,栩栩如生,帐子微微晃动,百子图上的金线银线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满天的星斗。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满室的富丽与安谧中,渐渐沉入梦乡。
外头,一直候着的李明湘看着出来的花银,忙上前询问。花银没有多说,只是简短地:“等会我们就回去。”
此番出来,出了这样的事,瞒是瞒不住的,只怕是有一番盘问,早些回去早安心。李明湘也连连点头,她也是一刻叶不想多呆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总落不到实处,回去吧。
半个时辰后,华银抱着花铜坐到了回去的马车上,花大太太另叫了人跟着去了李家,务必把花铜落水的事交代一遍。直到上车,也不见二太太那边有消息,叶向晴倒是追着问了一句,说叫花银务必把花儿准时做好才是。
回到府里,花铜先被抱回了偏院休息,花银被大太太叫了去,不出所料,花银被指着鼻子,足足责骂了一个时辰。花银全程低着头挨训,没有吭声,从骂声中,花银知道叶家大太太派来的人并没有提花铜偷东西的事,只单单说了落水的事。
李明湘也陪着一同旁听,也是一声不吭。
等大太太骂累了,花银得空回到自己院子里,见花铜醒了,抱胸,瞪着床帐发呆。
“你怎么会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