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同安坊甜水巷的一座三进院子里。
黄昏的光,斜射在东厢房新换的窗纸上,半开的窗户,浮动着药汁苦涩的气息,借着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微微照亮了床榻上昏睡的人。
床边一直守着的李鹭扭头:“墨砚!”
墨砚应声从外跑进来,利索地掌灯,灯盏端过来,瞬间照亮了床上的那张脸,瘦得厉害,凹陷的眼窝里。眼皮下眼球分明在滚动。
“石头,石头。”
墨砚忙俯身唤道,接连唤了二声,床上的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茫然转动,对上李鹭和墨砚那焦灼放大的脸,眼睛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地想动,却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李鹭伸手,虚按在他受伤的右肩上,声音低沉而急促,“石观,是我,李怀瑜。”
听到“李怀瑜”三字,石观喘息着,盯着面前身穿月白道袍,头戴网巾的俊美少年,像是确认,然后,那紧绷的身体渐松懈下来,他嘴唇急促翕动,想说话,却是沙哑,发不出声来。
“来,水…”
一旁的墨砚,放下灯,拿过一直温在暖壶里的水,倒了半杯,蹲下,小心地托起石观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石观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又顿住,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急切地望向李鹭:“三公子.......”
他眼里流出泪来。
“石观,你别急,慢慢说。”
李鹭嘴里安慰他不要急,心里也是猫抓似地,急着想弄明白石观为何这般模样?这二日,他心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奈何大夫说石观失血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转,他只能耐心等待。
谢本琛战死已经半年,一直跟着他的贴身护卫石观,他们也一度以为早死了。却没想到,几日前,突然就接到了他的信件,找到他的时候,他昏迷在凤凰山上的一户农户家里,浑身烧得通红,身上到处都是伤,那户人家怕石观死在家里,这才派儿子带着石观写好的信件,在国公府门口徘徊了半日,庄户人,胆子小,好在墨砚刚好回来,这才把信件给递了进来。凤凰山离城十里,他们接到人的时候,石观已经不能说话了,他连夜找了大夫来医治,治伤的时候,大夫说石观身上都是利刃所伤,旧伤叠新伤.......到底是谁伤了石观?
石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血红的恨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卑职……奉将军之令,出城筹粮。”
他口中的将军,正是谢北琛,李鹭的死党,此次北境战事的主帅。墨砚走到窗前,警惕地关上了窗户。
石观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平州城。
“我们跟着将军…退进平阳仓…”石观的声音断断续续:“…开春,在云城战斗了三月,户部的军粮在通济河,因天寒,河道结冰,运送不过来。我们战损过半,粮草早已不济,将军就把敌军引到了平阳仓,凭城据守,以待援军…”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眼中再度充满了愤怒:“可是…没有!粮仓是空的,空的啊!”
“空的?”
李鹭失声:“这怎么可能?去岁刚征收的夏粮。”平阳仓是大盛的战时储备粮仓,有存粮50万担,足够谢北琛他们支撑数月,怎么会是空仓?
“空的…”石观重复着,声音颤抖,“堆在最外面的,是几袋早就黑烂了的陈谷,扒开来,下面…下面全是沙子!石头!仓廪里的死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座绝望的城池。敌军突然增兵,兵力悬殊,他们拼着一口气,且战且退,疲惫不堪地退守平阳,本以为可以凭借储备仓的粮食得以喘息,修整,等待援军到来。然而,当军需官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到将军面前,报告粮仓空置的消息时,整个中军大帐,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懵了,平阳仓三面修筑有城墙,他们只要踞守仓中,即使被封死,凭借仓中存粮,尚可固守,等待援军到来。现在仓中无粮,大军被困住,只能坐以待毙,然而,此时待要撤离,已经是来不及了,随后而至的敌军已截断了平阳仓的通道。
将军抓了平阳仓的粮仓监官来,他们却只是一味地叩头请罪,什么都不说。
石观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下令,收缴所有存粮,统一分配,优先供给伤兵,他自己…每天只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