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铜说没有丫鬟,这屋子里的这些活谁来干?催促她重新去要人。
花银说这屋子,就我们俩,多自在,真有人来了,就该天天盯着我在这跪佛念经了。
“我来伺候您。”
花银说就二人,有什么活她来做,保证累不着她。
她把怀里带着体温的牌位小心掏出来,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刻工精细,她找了块软布来擦,擦得很仔细,连笔画缝隙里的灰尘都一点一点挑出来。这是她的衣食父母,得好好侍候好了,大太太捧给她时,红着眼睛特意叮嘱,务必要好好照顾。她用的是照顾二个字,花银自然是得把面子上的功夫做到位了,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擦到“珩”字最后一笔时,她的手顿了顿。
李珩。
方才在祠堂里,族老念了一大篇赞扬国公府的这位嫡长孙的词,大抵是这位十分优秀,族老念的时候,唇齿间,带出三分赞扬,七分惋惜的喟叹。
简单地说,国公府世代将门,血里都流淌着金戈铁马的记忆,子弟也都崇武,可这个李珩不止骑马射箭全能,更在十二岁时就中了乡试举人,被众人称为神童。与李家熟悉的勋贵人家长辈,每每教育自家不成器的子弟时,都会恨铁不成钢地带上一句,你看看,人家李珩如何如何……总之,李珩就是这一辈子弟的一根标杆,一个榜样。
然而天妒英才,那样优秀的一个人,却突然夭折了,在人生的最精彩处,戛然断裂,让人顿足长叹,他就像天上的星,骤然划过夜空,留下的那一瞬间的灼灼光亮,就消失殆尽,仿佛过往只是一场梦罢了,因为太过不甘,以至于,在李家都成了忌讳了,大家轻易不敢提及,就怕触疼了内心深处那块敏感的疮疤。
而她,现成了李珩的妻,把李珩又给重新提溜岀来展示在李家人面前……大太太红着眼眶,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地,眼底尽是哀伤。族老也说了许多话,念得她头上疼,并没有听太清,但她牢牢记住了最后一句话:“既入了府谱,往后各房按例该有的份例供给,你屋里也一概不缺,但记着,府里给这份体面,你也要担得起这份身份。”
这是重点,以后,她靠这句话,可以在这府里可以按月领薪水了。
“花家的事,你提了没有?”
花铜又问。
花银就垮了脸,说一直没有机会问,老太太,说是怕伤心,根本没来,世子爷又说有事,中途就匆匆地走了,至于大太太,倒是从始至终都在,可她没有敢问,这位,估计问了也是一顿臭骂。她说还是等会去找老太太一趟吧。
花铜却阻止,说老太太今日既然心情不好,那就明日请安的时候再问吧,这事还得细细地求,三言二语也办不成事,花银点头,把牌位端正摆到供桌上,然后她扭头看着花铜,说您是宫里的老人儿,依您分析分析,这皇帝,会不会把咱花家人给.....”她伸手缓缓作了一个手势,舌底下那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花银并没有原主的记忆,对于花家的事,她大多靠这位姑奶奶不时的提醒,以及偶尔加上自己的脑补。但有一点,是秃子头上明摆着的事,她现在这具身子是花家女,花家与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花家接下来的前途命运,也是与她息息相关,躲避不开的。
“我不知道。”
花铜在她殷殷的目光中却皱着眉头:“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一位又不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我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花银失望,就闭了嘴,既如此,那就不去想了,老老实实等着吧。
外面雨淅淅沥沥地,竟渐大了起来,雨水敲在瓦上噼啪作响,在屋檐下很快织成一张晃动的珠帘,屋内昏暗下来,一大一小的身影也掩映在窗扇后。
第二日,花银一早就去了老太太屋子里请安,顶着大太太的白眼,央告老太太帮忙打探花家的消息。老太太当着一众女眷的面,口气淡淡地说,圣意难测,做臣下的不要妄加揣测,然后,就打发她离开,说以后无事不用早晚请安,在自己屋子里好生待着就是。
花银问花铜,这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花铜也说不好,为了保险起见,花银又硬着头皮去找大老爷,却被拦在了仪门内,守门的婆子客气地说,大太太吩咐了,少奶奶无事不要去前院。
花银只得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院子里,大太太遣人过来查探,报说都跪在蒲团前虔诚诵经,心下就满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