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花银放下裙摆,弯腰行礼:“孙媳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沉声:“你是应下了?”
一旁的管家媳妇也是吃惊,头脑却是反应过来,忙提醒:“花姑娘不能称孙媳。”通房岂可自称儿媳?这花家大姑娘怕是不懂这里头的关节,她得提醒一声。
老太太看着花银,目光复杂。花家这个姑娘还嫩些。李家的功勋都是真章硬底垒起来的,三代国公的战场拼杀,才换回了如今这能定一方风波的能力。此番,花家得罪的是叶家,当朝太后的娘家。李家怎会搅和进去?
这花家护女心切,一心想把女儿给择出来,不顾一切把女儿送上门,打得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可,如今的花家,不值啊。花家的那些正经亲家,都没有人敢出面给花家说情,何况他们这个半路夭折的。明哲保身,大家都这样做。且大太太已给李旌重新议了叶家的姑娘,那叶家此刻正同花家打官司,李家更加不可能留下花银,搅缠进去。
可叹这花大姑娘一个小孩子不知这些,竟还一心想要作最后一搏。
“老太太!”
花银双手匍匐在地,声音清晰:“我愿嫁大公子李珩为妻。”
老太太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花银的裙边。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半世浮沉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子,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花银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新嫁衫,扑满了地面,红得有些刺目。
“你再说一遍?”老太太屏住呼吸,沉声:“我没听清。”
花银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唯有眼眶是微红的。
她依旧清晰地:“花银愿为大公子守节,只求留在李家,有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的指尖在紫檀木榻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敲得犹豫不决。
大孙子李珩,字怀琮,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内还是揪痛。她最优秀的嫡长孙,六年前的端午,去西华山祈福,遇山洪突发,一行人被尽数冲下山涧,连??尸骨都未捞着......这么多年,府里的人都自觉地不再提起这个名字,就怕惹了主子伤心。
花银,这个时候提出来说,要嫁给李??!嫁给她已死的孙子,这心思,是毫不掩饰,为了留下,也是豁出去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花银光洁的额头上,花家这姑娘原本是她亲自定下的,模样家世,都无可挑剔,当时说给二孙子李旌,原本年底娶进门,过府来做当家少奶奶的。可惜了,出了这样的事,都是命啊!
老太太心里喟叹一声。
“你可知,”她问:“给亡人守节,过得是什么日子?”
“知道。”
花银答道:“不能穿红,不能戴花,不能听戏,不能宴饮。逢年过节只能在后院小佛堂里过,见了外男要回避。
“你不害怕?”
她继续,盯着她的眼睛。
“怕。”
花银披着眼:“比起教坊司,我宁愿守着大公子的牌位,清清白白地活,清清白白地死。”
说罢,闭嘴,重新磕下头去。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终于开始动了。
怀琮,她的乖孙儿,那个全家曾寄予厚望的孩子,天妒英才,夭折在那个闷热的夏日里,他才十六岁,正是展翅待飞的年纪,就那样折了。每次去祠堂,看见角落里那个牌位,她常暗自惋惜,乖孙儿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连个烧香祭拜的人都没有。
现在,既然有人愿意给他这一房续上,以后,逢年过节,会有人单独给他供奉牌位,焚化寒衣......他不再是祠堂里一个清冷单独的牌位,不管这个花银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没有人逼她。
老太太重新思量起花家的事来。
要说这花太妃平日也是个精明不过的人,怎么就突然头脑发昏,要去谋害当今太后?这二位可是从年轻起就争宠,一直都你来我往,但也算相安无事,如今先帝走了,倒闹出了人命来了......消息传来,大家都着实懵了好一阵。
眼下,这叶家一腔子愤怒无处发泄,死揪着找花家这一门老小来作筏子,花家大小关押在娘娘庙,时至今日,并没有宣判......当今圣上,是太后跟前养大的,对她一向孝顺,听说出事的时候,叶太傅跪在圣上面前,声泪俱下,要求严惩花家纵女谋害太后之罪,圣上当即把花家人给拿了,却一直迟迟未做决断.....
“你真想好了?”
许久,老太太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发沉:“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李家不会亏待贞妇,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