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骤然一静。
蝉鸣声似乎落在了很远的地方,水珠自姬林骁发梢落下,在地面晕开一片水痕。
许久,他眼中才重新有了焦点,神情也变得微妙:“图兰,这也在你计划之内吗?”
图兰一怔:“什么计划?”
“叫一个不相干之人,将虎符送到我手中,”姬林骁缓缓站起,遮住了屋外透进来的光:“等父皇查到虎符在我手里,将我困在这里,你再来告诉我,大晟容不下我,可乌古斯仍愿意接纳我。”
图兰怔怔看了他许久,低头一笑:“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姬林骁心头莫名一沉。
他隐约觉得,自己或许猜错了。可话既已出口,便再无收回可能。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毕竟一切都太过凑巧。虎符失窃,我随后便被关入此地,而你偏偏又在这时出现,劝我离开长安。”
“行啊,姬林骁,”图兰目光微冷:“你想死,我不拦你。”
图兰也站了起来,步步逼近,姬林骁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为了设计你,我拿商队的生路、九姓的出路,甚至阿尔苏娜的性命作饵?”
他再近一步,眼中怒火燎原:“姬林骁,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他又笑着摇了摇头,嘲道:“也对,毕竟我们在你们中原人眼里,就是群未开化的蛮子,只晓得烧杀抢掠、挥兵南下。”
姬林骁平静道:“图兰,我从未这样想过。”
临近屋门,图兰止住脚步,冷声道:“你若真想找个人怪罪,怪我便是。虎符是我偷的,人也是我收买的,一切都是我为了逼镇西王离开大晟,投奔乌古斯设下的计谋。”
姬林骁有点慌。
说出猜测时,他想象图兰应当会像往常一样,笑着让他少胡思乱想。未曾想不仅没等来笑,反倒弄出这般动静。
他与图兰相识多年,相处的时日,几乎快比他留在长安、同父兄相伴的时间还要久了。
同处一室时,图兰总是周到地顾全礼数,照顾好所有人,唯独偶尔拗不过他姬林骁的小孩脾性,但大多都选择了包容。
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图兰动怒。
他好像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他哄过平康坊的姑娘,也哄过军中几个喝醉后抱着马哭的大老爷们,却从未哄过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姬林骁向前一步,往图兰身边走去。
图兰警惕道:“作甚么?”
“坐下说。”
姬林骁伸手便要去按他的肩,被图兰一把挥开:“姬林骁,我话还没……”
话未说完,姬林骁已扣住他的手臂,生生将人拽回矮榻边,按着坐了下去。
他自己也紧挨着坐了下来。
图兰:……
到底谁才是蛮子。
图兰朝旁挪了挪,姬林骁便跟着挪。重复数次,图兰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才,是我话重了。”姬林骁低着头,手指交叠。
图兰不再动作,却也没应声。
“虎符一事,的确蹊跷诸多,”姬林骁低声道:“但我不该无凭无据,就把此事算到你头上,对不住。”
图兰盯了他半晌,叹出一口气:“罢了。”
接着,他将先前未尽之言接了下去:“七日之后便是千秋宴。届时宫中百官与诸国使臣都会前往花萼楼,守在你府外的人手,也会被抽调大半。”
姬林骁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千秋宴当日,城中不设宵禁,”图兰看向姬林骁:“你若愿意走,便往城南安华门去。门外五里处有座柳亭,我的亲卫会在那里接应你。”
“为何偏偏选在千秋节?”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趋紧。
图兰不答,朝外走去。
“你们要在千秋宴上有所动作?”
图兰只觉胸口一堵,险些当场吐出口血来。
“救你,只是不想看你被困死在长安,镇西王殿下。”他刻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恨不得将人嚼碎生吞:“再者,害你父皇,于我而言有何好处?让大晟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兵乌古斯?还是让突厥趁着两国交战,把九姓一并吞了?”
说到最后,图兰冷笑几声:“我若真想杀他,又何苦费心救你出去?让你继续关在这儿,岂不更加省事,忠君报国的镇西王大人。”
姬林骁被堵得无话可说。
图兰也不再理他,跨出屋门,径直往外去了。
姬林骁追了出去,却没再拦,直到图兰翻上墙头,才开口道:“图兰。”
图兰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见他回头,姬林骁知他气已消了大半,冲他笑了笑,道:“多谢,安华门,我会去的。”
图兰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紧蹙的眉峰似乎舒展了些,却仍表现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冲姬林骁轻哼一声,便翻过墙头,消失在了屋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