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归禁足,圣武帝倒不曾在衣食住行上苛待这个儿子。府中一应供给照旧,珍馐美酒不缺,时令瓜果更是流水似的往里送,也算得上好吃好喝地供着。
图兰坐在桌边,扫过满案吃食,随手从玉盘中摘了颗葡萄。指尖一捻,薄皮破开,酸甜汁水在口中漫开。
又等了一阵,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姬林骁换了身干净短褐进来。乌黑长发刚刚洗过,刚洗过的长发随意搭在肩上,发梢仍不住往下滴水。
他进屋后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图兰面前,忽然低下头,猛地一甩。
水珠劈头盖脸,浇了图兰一身。
“姬林骁!”
图兰霍然起身。
计谋得逞,被直呼其名的二皇子哈哈大笑,在屋里绕着圈,躲避追他的怒气冲冲人儿。
闹了几个来回,接过姬林骁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巾帕,图兰擦去脸上的水,保持着与罪魁祸首的距离,语气无奈:“原以为你被关在这里,多少会消沉几日。如今看来,精神倒是好得很。”
姬林骁看着心情倒是不错,笑意不减:“我们的王子大人今日也是颇有兴致,怎的想起跑我这寒舍来了?”
“闲来无事,来给你送点吃食,”图兰道:“不过二殿下这儿锦衣玉食的,恐怕看不上我带来的东西。”
说着,他将一个纸包搁在桌上。
纸角已被油脂浸出些许深色,拆开一看,里头是两张尚带余温的胡麻饼。饼面撒满芝麻,边缘烤得焦黄酥脆,中间则裹着切碎的羊肉与葱白,纸包一敞,肉香与麦香便在屋中弥漫开来。
姬林骁眼睛一亮:“西市口安家饼铺的胡麻饼?这你都买到了!”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拿起一张,也顾不上什么亲王仪态,张口便咬。饼皮薄脆,碎屑落了满桌,滚烫油汁从馅中淌出,烫得他连连吸气,却仍舍不得放下。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皇子形象王爷仪态,姬林骁拿起饼,张口便咬。饼皮薄脆,碎屑落了满桌,滚烫油汁从馅中淌出,烫得他连连吸气,却仍舍不得放下。
“互市章程议得如何了?”他三两口吃去大半,又舔掉沾在指尖的油汁,吃得心满意足:“父皇没为难你们吧?”
“陛下驳回了增开边市的章程。税赋、盐铁与商队通行,一概维持旧例。”
姬林骁正捻着桌上的饼渣碎屑,闻言一愣:
“你说什么?”
图兰只得重复一遍:“昨日中书省送来的批复。乌古斯所请诸条,无一获准。”
姬林骁眉头微皱:“盐铁不允,倒也说得过去。可其余几条,为何连再议的余地都没有?”
话到一半,姬林骁似忽然想起某事,话语戛然而止。
眼下,朝中人人都疑他私藏虎符、意图不轨。而乌古斯诸部又同他往来密切,父皇在此时拒绝放开互市,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图兰道:“此事不怪你,大晟朝中原本便有不少人忌惮乌古斯,不愿开放边市,也在意料之中。”
“可你族中那些人……”姬林骁迟疑道:“岂不是会说你此行无功而返。”
“无事,”图兰又吃了颗葡萄,轻描淡写道:“反正老头子们也不见得多想同你们大晟搞好关系。”
姬林骁:……
“只是苦了那些靠商路吃饭的人了。”图兰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徐姨一直在替你求情。”
屋里没有外人,图兰便没有再以皇后娘娘相称。
他少时入京为质,多亏徐皇后照拂,少吃了许多苦头。
“不过说是求情,”图兰神情古怪:“听说前几日,要不是侍卫拦着,她都要拎着刀冲进紫宸殿了。”
姬林骁:?
看来他母后无论在哪儿,都过于骁勇善战了。
见姬林骁满脸惊讶,图兰笑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徐姨的脾性,放心,人没有大碍,只是总得顾着你们皇帝的面子,所以,凤仪宫也被勒令闭门了。”
姬林骁张了张口,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盛夏的蝉鸣吵得人脑瓜嗡嗡,日光穿过窗格,在桌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发尾淌下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在脚边积成小滩水渍。
纸包中,剩下的胡饼也渐渐凉了。
姬林骁又问:“大哥和三弟呢?”
图兰道:“太子殿下近来代陛下处置了不少事务,日日进出宫禁,风光得很。至于你三弟,也不知领了什么差事,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苦了他那闲散命。”
姬林骁又问:“沈从风呢?”
图兰失笑:“你是要把我们认识的人都问个遍?自你被送入这儿后,他没几日便离了宫,是三殿下亲自去接的。之后情况如何,我就不大清楚了。”
见姬林骁不语,图兰宽慰道:“放心,他是沈家的人,又有你三弟照应,他自己也有些本事,寻常人不敢拿他如何。”
姬林骁忽地抬头瞧他,几缕湿发垂落颊侧,遮住了小半张脸,图兰一时看不真切其表情:
“你今日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同我送饼闲扯吧?”
图兰被问得一愣,随机偏头,避开姬林骁投来的目光。
“哎,你就说嘛。”姬林骁双手一出,扣住图兰的两侧肩膀,硬是将人的脸给转了回来,叫他看着自己:“什么秘密,连我都不能讲?”
姬林骁有一双瞳色偏浅的眼睛。
徐家世代驻守西疆,身上仿佛也沾染了那片土地的痕迹。姬林骁的瞳色并非中原人常见的深黑,反而更接近浅棕,被阳光一照,便叫图兰想起汗加伊寮的秋。
那是漫山遍野的金黄,夹杂着尚未褪去的残存绿意,又带着自北而来的雪岭寒风。
图兰看着那双眼睛,良久,终于开口。
“林骁,”图兰缓声道:“你愿意……同我回龟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