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渊太远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在清羽因失血和剧痛而滚烫的神经上,带来一阵无力又焦躁的战栗。即使拼尽全力、日夜不休地赶路,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在遍布追兵、自身重伤且带着明显“标记”的情况下,无异于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豪赌。
但,别无选择。
逃离黑风洞附近错综复杂的地下河道后,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支撑着来到这处位于落星原外围边缘、靠近某个小型散修聚集地的破旧旅店。
他用仅存的一丝力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幻形,一个脸色苍白、带着病容的普通年轻散修模样,要了最便宜、最角落的房间。
门栓落下的瞬间,他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晕厥。
不能晕。晕了就真的完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片刻清明。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情况糟透了。
左腹被傅长眠指劲所伤的地方,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隐隐有秽气与残留的异种灵力纠缠侵蚀的迹象。后背被那红衣怪人爪风撕裂的伤口同样狰狞,与粗糙衣料摩擦,疼痛钻心。左臂腕骨疑似骨裂,肿得老高。右臂虽然挣脱了缚灵锁,但筋肉拉伤严重,几乎抬不起来。全身上下还有无数细小的擦伤、撞伤,被冰冷的河水泡得发白、外翻。
更要命的是体内。强行催动秽气对抗、逃跑,引动了锁灵镯和锁魂铃剧烈的反噬,这两件法器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扣在腕间和脚踝,持续散发着净化与镇压的灼痛,不仅死死封锁着灵力,更在不断“净化”他体内试图流转的秽气本源,造成持续的内伤。灵力的通道被锁死,秽气的流转被干扰反噬,两股力量在他残破的经脉里混乱冲撞,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来回切割,带来持续的、令人几欲发狂的钝痛和滞涩感。
必须先处理外伤,至少止住血,否则不等调整内息,失血过多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强撑着,下楼找到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娘,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底层讨生活之人特有的精明与疲惫的妇人。
“老板娘,”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刻意带着虚弱的病气,“我……我进山采药,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得不轻。您这里……有没有干净的布,和一些最普通的止血、消炎的药材?我……我可以付钱。”
老板娘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眼前的年轻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衣服虽然换了寻常散修的粗布衣,但沾着泥污和暗沉的水渍,气息微弱,确实一副重伤未愈、穷困潦倒的样子。落星原外围,这样的散修她见多了,为了点修炼资源或讨生活,把命搭进去一半。
她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陈旧的木匣子,里面有一些最劣质的金疮药粉、晒干的止血草,还有一卷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旧布。
“这些不值几个钱,拿去用吧。” 她把东西推过来,又指了指角落一个木盆和挂在墙上的水壶,“那边有热水,自己打。小心点,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并不刻薄,反而有种见惯生死的麻木和一丝极淡的怜悯。
“……多谢。” 清羽低声道谢,付了几枚最小的灵铢,拿起东西,慢慢挪回了房间。
关上门,世界再次被狭小、陈旧、散发着霉味的空间包围。他打了水,点燃房间里唯一一盏昏暗的油灯。
处理伤口的过程,不啻于另一场酷刑。
用冷水清洗伤口,劣质药粉洒上去时带来的灼烧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旧布不够柔软,捆绑时需要极大的力气,牵扯到其他伤口,带来连锁的剧痛。尤其是腹部的伤,需要俯身处理,几乎让他再次晕厥过去。
“……嗯……” 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齿缝间溢出。他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捏得发白。
“这群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咬着牙,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真是……想弄死我……”
好不容易将几处大的伤口勉强包扎好,血算是暂时止住了,但内里的创伤和秽气侵蚀,远非这些凡俗药物能够解决。他瘫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陈年的、泛黄的水渍和蛛网。
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身体内部,那两股混乱力量的冲撞丝毫没有停歇,锁灵镯和锁魂铃带来的灼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必须调整内息,至少让力量不再继续恶化反噬自身。否则,不用追兵找来,他自己就会因为内息彻底紊乱、经脉寸断而亡。
他闭上眼睛,尝试凝聚心神,引导那微弱的意识沉入体内。这过程艰难无比,每一次试图梳理混乱的灵力流或安抚躁动的秽气本源,都会引来锁具更强烈的“净化”刺痛,如同在遍布荆棘的泥沼中跋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缓慢流逝。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他一动不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单而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公子?” 是老板娘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我给你送点东西。”
清羽猛地睁开眼,警惕瞬间升起,但身体却虚弱得无法做出任何快速反应。他缓了缓,才低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老板娘端着一个粗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菜粥,两个干硬的杂面馍,还有一小碟咸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裳。
“我看你伤得不轻,也没见你下楼吃饭,就随便弄了点。” 老板娘把托盘放在床边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目光扫过他身上染血的旧绷带和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这里是一些吃的,好歹垫垫肚子。还有这件衣裳,” 她拿起那套靛蓝衣服,“你身上那套太脏了,换掉吧,看着都难受。”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顿了顿,看着清羽苍白年轻的脸,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近乎唠叨的温和:“年纪轻轻的,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但也得顾着点自己。那么……秀气一个小伙子,穿得精神点,干干净净的,总归是好。”
清羽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被怀疑,被盘问,甚至被举报……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近乎朴素的善意。
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是一个见多了风霜的妇人对一个“落魄受伤年轻人”最寻常不过的一点关照。
这种久违的、毫无负担的、来自陌生人的微小温暖,像一根极其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结满冰霜、绷紧到极致的心弦,带来一阵陌生而酸涩的悸动。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
“……谢谢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里面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老板娘摆摆手:“谢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好好休息,要是还需要热水或者别的什么,跟我说,我就在楼下。”
她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碗清粥微弱的热气,和床边那套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裳。
清羽躺在床上,许久没有动弹。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那碗粥和那套衣服上。
粥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衣服也是旧的,浆洗得有些发硬。
但在此刻,在这个充满追捕、伤痛、枷锁和污秽的冰冷世界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与洁净,却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不真实。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叠衣服粗糙的布料。然后,又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只有油灯的光,静静摇曳,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休息。恢复。然后……去秽渊。
凌霄宗,执法堂正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沉重的黑曜石立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穹顶上绘制的“净世诛邪”图案在无数嵌壁灯盏的映照下,散发出肃穆而冰冷的光辉。然而此刻,这光辉却照不亮堂内众人脸上的阴霾。
长条形的玄铁会议桌旁,坐了不下二十人。除了东道主凌霄宗以执法长老厉锋为首的数位实权人物,还有韵界四大世家的代表,以及其他几个与凌霄宗交好、或在落星原事件中有所牵连的中型门派掌门、长老。
云家的座位在厉锋的正对面。云卿华端坐主位,一袭素白如雪的云纹广袖长袍,纤尘不染,与周遭暗沉的颜色和紧绷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盏,盏中清茶已凉,他却仿佛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茶面上细微的涟漪,姿态从容得近乎淡漠。
坐在他侧后方的云子衿,却是另一番光景。年轻俊秀的脸上难掩焦急,嘴唇抿得发白,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自家宗主沉静的侧影,又迅速扫过对面厉锋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冷硬面孔,以及周围那些或探究、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从一开始的通报情况,迅速滑向了对云家,尤其是对云卿华本人的尖锐质询。
厉锋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玄铁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他身体前倾,那双燃烧着怒火与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云卿华,声音因为压抑的暴怒而显得有些嘶哑:
“云大家主!” 他刻意加重了“家主”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解释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云卿华身上。
云卿华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迎上厉锋咄咄逼人的视线,里面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厉长老,” 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要我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 厉锋几乎要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桌上摊开的一份紧急传讯记录和几枚留影石,“解释为何那为祸苍生、臭名昭著的秽渊之主丞渊身上,会戴着你们云家秘传的顶级禁锢法器锁灵镯!还有那锁魂铃!别告诉我那是假的!我门下弟子亲眼所见,预警玉玦也有反应!那上面的云纹和灵韵,做不得假!”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其他世家和门派的人交换着眼神,震惊、怀疑、揣测不一而足。
傅家那位代表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孟家的老者则是眉头紧锁,捻着胡须;宁家来的是一位冷面女子,眸光如冰,看不出想法。
云卿华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不知道。” 他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不知道?!” 厉锋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道!云卿华,你是把我们当三岁孩童耍吗?!你云家的镇族法器,会莫名其妙跑到一个魔头手上?还恰好在他现身为祸的时候被发现?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厉长老息怒,” 坐在云卿华下手位的一位云家随行长老试图开口缓和,“此事确有蹊跷,我家宗主……”
“蹊跷?我看是你们云家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监管不力,至宝失窃!要么就是……” 厉锋眼中厉色一闪,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暗示已足够明显——要么是云家有人与魔头勾结,要么就是云家本身在暗中进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厉锋!” 云家随行长老脸色一变,厉声喝止,“慎言!”
云卿华抬手,示意自家长老稍安勿躁。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厉锋,语气依旧平淡:“锁灵镯与锁魂铃,确为我云家之物,亦有特殊禁制,非云氏血脉或得其认可者,难以发挥全部效用,更易被追踪。若真在丞渊身上,云家自会追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眼下,仅凭贵宗几位低阶弟子的片面之词和一枚预警玉玦的波动,便断定那是丞渊本尊,且与我云家法器失窃有直接关联,是否……为时过早?落星原秽气异变,精于伪装、或借秽气壮大声势的魔物邪修,并非没有。”
“片面之词?预警玉玦做不得假!那本源级别的秽气波动,寻常魔物能模拟?” 厉锋寸步不让,他猛地指向留影石中定格的、那模糊却凌厉的秽气爆发影像,“还有这威力!那几个弟子虽修为不高,但缚灵锁被轻易破开,一击重伤!这是一般魔修能做到的?除了那传说中的秽渊本源之主,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