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借势
马球会于琼林苑举办。
温梨珠是跟着内侍从侧门进去的，她没让人通传，只站在门边的一小片阴影里，远远地望了一眼琼林苑中的情形。
人很多，比寿宴那日更杂。京中权贵、各府女眷、得脸的宫人，满场衣香鬓影。
温梨珠先看见了温家的人。大姐姐、二姐姐都在，三姐姐温湘竹也来了，正被几个穿红着绿的女眷围在中间。
温梨珠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温梨珠看见温湘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盏茶，只用指尖捏着盏沿，递到唇边，又嫌弃似地让侍女重新换过。
从前在侯府时，温湘竹也是这样。吃穿用度，样样都要最好。
有一回温梨珠从厨房端着一碟枣泥糕经过，温湘竹看也不看，只伸手一指，“这个给我。”
温梨珠没给，温湘竹便一巴掌打翻了她手里的碟子，还反手告到嫡母那里，说温梨珠偷了她的糕点。
那晚温梨珠跪在雪地里，小娘在屋里哭。温湘竹趴在窗户上看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枣泥糕。
温梨珠不想和她们撞上，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很快又松开。她怕温家的人，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再躲。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先闻到一股清冽的檀香。
“听说昨夜宁华殿闹鬼了。”
谢宣不知何时立在温梨珠身后的，忽然出声，温梨珠娇身轻颤，侧目见是谢宣，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
“怕是白日去了栖云亭，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回去。”
温梨珠点头，手心还攥着承欢送的佛像。
谢宣的目光在她掌心停了一瞬，又移开。
“走吧。”他说。走了两步，才偏头对李恩成道，“马球会后，拣几样安神的东西送到宁华殿，她昨儿没睡好。”
李恩成应下。
温梨珠跟在后面，还没反应过来，手里那尊小小的佛像，就被她握得更紧了些。
谢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再寻一尊白玉观音，成色要上乘。”
一堆赏赐，将温梨珠砸得糊涂起来，“官家为何往宁华殿送这么多东西？”
春芙看透真相，眯着眼笑起来，“宁华殿闹鬼，官家自是瞧出梨娘子害怕了。”
“瞧瞧，梨娘子手中的佛像攥得如此紧。”春芙挑眉，嘴角藏不住笑，这承欢倒也是做了件好事，替梨娘子和官家牵了条线。
温梨珠被说的有些害羞，连将佛像收起。难怪官家能在这吃人的皇宫活下，这察人的本领实属强。
谢宣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等她。温梨珠小跑跟上去，直到进了场内，才看清禁军牵着一匹马正在仔细检查，许是担忧上次的事还会发生。
温梨珠看向一旁的李恩成，“上次玉津园失惊的马，可有查到是何人动的手脚？”
“是两浙转运使苏秉元，苏大人。”李恩成躬身道，“御史台已将卷宗交由大理寺。”
温梨珠抿唇点头，眸光从谢宣身上收回，她无心关政，既已抓住元凶便好。
马球大典时辰将近，内侍侧身道，“梨妃，这边请。”
温梨珠随之内侍沿回廊行至高台之下，内侍立在纱帘之外，抬手指明席位，待春芙扶她入帘落座，便躬身退至阶下等候。
高台垂一重素纱，隔帘可俯瞰下方球场。
台下有一处，被几家贵女围绕着，温氏几位姐姐亦在其列。
温梨珠抬扇，“那儿围着的是何人？”
承欢性子野，听得温梨珠询问，便往台沿边踮起脚望了望，回帘内时，却摸着脑袋尴尬作笑。
“姑娘不识得人，还丢了面儿。”春芙掩面笑道，“那是齐小侯爷，齐烨。”
承欢不恼，跪在地上当即认错，“是奴婢疏忽了，求梨娘子降罪。”
“本宫是妖妃吗？动不动就要降罪。”温梨珠说出这话后，竟觉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儿听说过。
一时想不起来。
温梨珠没多想，搀起承欢后，目光沉沉回落在温氏几位姐姐背影上，喃喃自语道，“原来，几位姐姐看上的齐小侯爷是这位啊。”
齐国公府上有两位嫡子，齐烨乃嫡长子，新帝即位是封了爵；嫡次子虽无爵位，可外头的人悉是小侯爷小侯爷地喊着。
一来二去，温梨珠倒生了误会，以为几位姐姐看上的是齐家嫡次子。
高台纱幔阻隔视线，温梨珠看不清球场远端人群之中的细碎纠葛。
帷帐之外，另一边，段佳蕖是随母亲一同入场，内侍指引行至殿阶下东侧的外命妇帷帐时，齐烨从人群里挤出来。
齐烨几步追到段佳蕖身侧，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熟水榼子，见她回头，忙递过去，“渴不渴？”
段佳蕖看了一眼，没接，“不渴。”
齐烨也不恼，把榼子往身后一递，塞给随从，又跟上去，“今日人多，你待会儿别往前头挤。”
段夫人见到齐烨如此体贴，躲在后头笑着，段佳蕖见状也面臊的不得了。
“这两日你睡得可好，马上就是我们的婚期了，你切莫焦虑。”
“对了，这几日风大，夜里莫要开窗，要是感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不过，你也莫要担心，我认识一位大夫，医术甚是高明……”
齐烨跟在段佳蕖身后碎碎念念，段佳蕖却只觉得恼人。
段佳蕖知道，齐烨所言所行，不过都是为了弥补自己。可她打心底不需要齐烨弥补什么。
段佳蕖捂住耳朵不愿再听，“齐烨，你莫要再追着我了。”
“不久我们便要成亲了，我自是要跟着你，免得你又出了什么意外，活叫本公子……”
段佳蕖一脚踩在他靴面上，“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去配冥婚。”
齐烨像是犯了错般捂嘴点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场外的人看呆了，齐烨何曾这般待过女子。
原本不信齐烨订婚的各家贵女，如今是彻底死了心。
温氏几位待嫁娘子亦是如此。温湘竹正站在几步外，把方才齐烨追着段佳蕖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撇了撇嘴，冲着温茹絮翻了个白眼，“还争什么争，全让外人抢走了。”
温茹絮身边的侍女忍不住质问道，“你怎么敢这样同我们大姑娘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