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娘子,那宫女唤作承欢,原是太后宫中人,犯了事,后来被后苑做园囿苦力。与她一道当差的是个哑巴,在栖云亭当差,也不知哪里听说宫里来了个贵人,那哑巴想去撞撞运气,便将这栖云亭的活丢给了承欢。”
“谁料,那贵人躲在栖云亭,承欢以为是贼子,上去便要抓人,结果被嬷嬷赶来,教训了一顿。”
春芙蹙眉,“只是有一事奇怪。奴婢听旁人说,这承欢力气极大,平日两个粗使宫人抬的水桶,她一只手便能提起。可方才在栖云亭,那个嬷嬷打她,她却没有还手。”
温梨珠沉思片刻后,道,“她可有看清那人模样?”
“那人神秘得很,面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栖云亭当真闹鬼吗?”
春芙点头,“在那当过差的人,疯的疯,死的死,那哑巴原先也是能说话的,去了栖云亭后,才开不了口。”
温梨珠原先胆子便小,今日听得这一桩事后,忽觉得背后阴森森地,瘆人得很。
夜里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殿内的烛火比平日多点了好几盏,风吹带动院内枝叶晃动的声音,也能将她惊住。
不过听得几轮下来,温梨珠也渐渐适应。
她轻轻掀开被角,起身走向窗边,想将那扇靠窗的灯熄掉一盏。
温梨珠伸出手去,指尖刚触到灯罩的边缘,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影子,披头散发地一晃而过。
“啊!”她连退了好几步,膝弯撞上榻沿,整个人便跌进了榻内。
“梨娘子,怎么了?”春芙赶去时,温梨珠已被吓得整个人缩在金蚕被褥下,瑟瑟发抖。
听是春芙的声音,她才缓缓探出脑袋,“方才有个人,在窗口处晃动。”
春芙转头,看了下四处窗户,没见人影,“梨娘子怕是眼花了。”
温梨珠定了定神,确实没有了。
她有些恍惚,难道方才自己真的看错了?
春芙掖了掖被角,“明日便是马球会了,梨娘子若是没休息好,怕是没精神。”
没过一会儿,窗口处又见那人影,温梨珠一惊,拉住春芙的手将脸又埋在被褥内叫了出来,“鬼啊。”
春芙回头,兀地一眼,也吓得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手却攥着温梨珠没松开,声音颤颤地安慰,“梨娘子别怕,奴婢在。”
宁华殿闹鬼的事情很快传开,一群宫女相偎在一起瑟瑟发颤,内侍们提着灯笼沿着廊下巡了一遍又一遍。
马球盛会在即,宫中各处整肃道路,仪鸾司分派一众苦役宫人出外清扫御道,承欢奉命打理宁华殿墙外石阶与沿边宫路。
听得殿内闹鬼,承欢攥着手中的佛像,往里窥了窥。
里头人多混乱,一角女子鬼鬼祟祟地,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怀中鼓鼓囊囊的。待她出殿时,承欢抬脚绊住了她。
那人摔了脚朝天,身上藏着的珠宝悉数落地,还碎了好些镯子发簪。
她站起身,顾不得身上伤势,径直往外跑。
承欢没有追上去,方才与那人过手,察到她似是有内力在身,承欢不敢轻易上前,她捧着这些珠宝,悉数倒出,摊在温梨珠面前。
那些珠宝,大多是官家赏赐,只有极少是温梨珠从侯府带来的,但有一佛像,不是她物。
温梨珠放下手中金簪,“春芙,去查查少了谁。”
温梨珠转而看向跪在殿中的承欢,“你叫承欢?”
她拿起佛像,问道,“这东西也是你从那人身上搜到的?”
承欢摇头,如实作答,“奴婢听闻梨娘子宫中闹鬼,想着有这佛像在或可避邪。”
温梨珠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掌心的佛像,又想起春芙说的,此人力气极大。
温梨珠定眼仔细瞧着,确实有些像习武之人。
温梨珠有意将佛像搁在案沿,起身时手肘故意碰到佛像,果见承欢瞬间接住佛像。
温梨珠看着承欢,心里明白,这样的人在宫里没有退路,也没有人护。若把她收在宁华殿,她定会记这份恩。
“你可愿跟在本宫身边?”温梨珠开口。
“奴婢?”承欢不可置信地问。
温梨珠点头,反问道,“你不愿意吗?”
于这深宫之中难得有人愿意向她伸手,承欢自是愿意跟在她身边的。
“奴婢愿意,只要有奴婢在,保管无一人敢近身梨娘子。”
宁华殿闹鬼的消息传到福宁殿时,谢宣已经换了常服,正由李恩成伺候着净手。
“办妥了?”他问。
那内侍低声道,“回官家,事情办妥了。”他咽了咽喉,有些不安地补了一句,“只是梨妃……怕是吓着了。”
谢宣擦手的动作没停,殿里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如何了?”
内侍低声道,“梨妃吓得不轻,缩在被子里,好半天才敢探出头。窗子到现在也不敢让人关。”
“自己下去领罚。”
内侍慌忙退下。谢宣依旧没动,直到帕子被绞得皱成一团,才松开手,扔进水盆里。
谢宣独自坐了一会儿,思虑再三,还是偷偷溜进了宁华殿。
宁华殿灯火通明。他站在廊下,远远看见窗户纸上一道纤细的影子,正缩在榻边。春芙陪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他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