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权衡之下,温梨珠才决意铤而走险,冒这一桩私赴牢狱的风险。
她暗中命人备下粗布黑袍,又拿了私房碎银,提前买通狱中的值守。待到宫中大部分人尚在沉睡,才寻了个间隙,悄然离殿。
温梨珠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这条去狱中的路,她走了不过半炷香,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若被人认出来,若被太后的人跟了来,若宋瑞安不肯应……可她不能不来,谢宣如今被困在宫里,能替他往外走一步的人,不多。
既已打听到宋瑞安的事,就不能让这个人白白烂在牢里。
她一路沿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侍卫与早起洒扫的宫人,手中攥着一小袋碎银,早早便打点好了狱中值守的人。
那看守倒也识趣,收了银子便不再多问,只闷声将牢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窄路,像是从来没见过她一般。
牢中昏暗潮湿,墙角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草秸与铁锈的气味。
宋瑞安正躺在草堆上,蜷着身子,像是睡着了的模样,呼吸却浅而急,带着几分不安稳的碎动。
他睡得不踏实,两只手时不时挠着胳膊,隔着衣料也能看见他脖颈上几处微微泛红的疹痕,似乎是多日未曾洗漱,身上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梨珠站在牢门外,目光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攥了攥袖口,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宋公子。”
没有回应,草堆上的人翻了个身,像是不曾听见。
“宋公子。”她又唤了一声,比方才略微高了些许。
他才终于像是被人从梦中轻轻拽了一下,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来,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涣散了一瞬,才渐渐聚焦在她身上。
她抬手,将兜帽缓缓褪下。
他愣了一下,“梨妃?”他有些不信,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男子撑着草堆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笨拙地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像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温梨珠没有多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那封边角微微泛皱的信笺,递到他面前。
“你写的信。”她说,“我看了。”
宋瑞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
温梨珠看着他,语气很平:
“宋公子,你的心意,我记下了。可崔家三小姐已经死在温家的深宅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永宁侯的梨妃。你喜欢的那个三小姐,早就没了。”
宋瑞安整个人僵住了。他怔怔地望着那封信,良久,才伸出手来,指尖微微发颤,“你近来过得可好?”
温梨珠沉默了一瞬,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宋瑞安见状,点头反复念到,却不敢再抬眸看向温梨珠。
她明面上虽养在永宁侯府,却从未入过温氏族谱。
外祖母在世时心疼她,悄悄将她改在了崔氏族谱上。若要摆在明面上,她才是崔家三小姐。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温梨珠也不知宋瑞安是如何查到的,只叹他到底是有些手段的。若能将他收归在谢宣羽翼之下,倒也是好的。
“本宫知晓,伯爵夫人并不属意你。”温梨珠缓缓说道,“本宫给你个机会,落在官家手下,你可愿意?”
宋瑞安毫不犹豫地跪下,“臣,誓死效随。”
温梨珠抬手欲搀起他,宋瑞安的手却往后缩了缩。
他低眸看了一眼自己衣裳的灰土,实在不忍心脏了温梨珠的手。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免得身上不干净的东西跑到了她身上。
温梨珠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回来,没有说什么,“你回府后,官家会下旨赐你一道婚事,保你在府上不再被嫡母欺压。”
见他点头应好,她没在狱中多作停留,她重新将兜帽覆上,转身往牢门外走去。
黑袍在她身后曳过潮湿的地面,宋瑞安盯着她的背影,整个人也忍不住随着她走了起来。
宋瑞安藏在袖下的手几欲伸出,见她背影落在转角,近乎淹没时,还是喊出,“梨妃。”
温梨珠身形微顿,余光瞥见宋瑞安五指微躬。
片刻,他还是收手躬身道,“多谢梨妃,往后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宋瑞安立在原地,望着那处空无一人的转角,方才压下去的那点痴念,并未因一句效忠就此消散,反倒在潮湿阴冷的牢气里,悄悄又生了根。
温梨珠回到宁华殿时,天还没亮透。殿内黑着,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正要往里走,却撞见一点极暗的烛火。
谢宣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里,手里翻着她白日没看完的那册书。他像是等了一会儿,听见门响,才慢慢抬起头来。
“狱中的路,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