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宁殿出来时,夜风迎面扑来,温梨珠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方才在殿内,她只顾着看他的眼眶,竟忘了呼吸。
温梨珠回去时,谢宣派人将蒲桃送了好些过来,说是留着给她解闷时尝尝。
送走内监后,温梨珠才看向春芙。
“官家赐的蒲桃。”她拿起漆盒递上前,“你拿去分了吧。”
凡温梨珠所有的,她总会念着留些给春芙,如今春芙才来宁华殿不足一个春日,脸上便日渐圆润了些,瞧着更是富态了。
春芙捧着漆盒,笑眯眯地应了,转身去分给殿中的小宫女们。外间传来几声清脆的欢喜,温梨珠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用过晚膳,春芙进来掌灯,见温梨珠独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棵老槐树出神。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被什么心事压着。
“梨娘子,该安寝了。”春芙轻声提醒。
温梨珠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再坐会儿,你先下去吧。”
春芙张了张嘴,想劝,终究没敢多言,只将殿内的烛火又添了几盏,便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昏黄的光一丝一丝漏进窗棂。温梨珠不知何时走到了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站在案前,心神不宁,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脑海中频频闪现着谢宣的模样。案上一旁,还搁着宋瑞安的信。
春芙端着安神汤进来时,恰见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纸上那行清秀的小字上。
好好的一幅字,就这么毁了。
春芙心头一紧,急忙搁下汤盏,小跑过去想擦掉那墨渍。可目光触及纸上残存的诗句时,她的手却顿住了。
“峨眉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同不系舟。何日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那墨渍乌沉沉地洇开,像是将人的心事,无声无息地漫了一纸。
这诗春芙幼时便背诵过,那时兄长总是跟在她身后念叨着,劝她多读些书,将来定能派上用场。只是,她不爱读书,总惹得兄长生气。
春芙捧着那张纸,半晌无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皇城时,也总爱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默默想起老家的父母。那时她刚被分到御前,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想家想得狠了,便咬住被角,不敢哭出声来。
一晃多年,那些酸涩早已沉到心底,轻易不会再翻涌上来。可此刻看着纸上那行诗,那些久远的思念竟又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像檐角的青苔,以为晒干了,一场雨又泛了绿。
春芙将纸轻轻折好,压在镇纸下,这时她才注意到一旁搁着的信笺。
那是宋瑞安的信吗?是谁拆开了?
春芙看着信封上拆开的痕迹,心底疑惑不止,她将安神汤往前推了推,思索片刻后,才低声道:“梨娘子,可是想家了?”
温梨珠嗯了一声,却并未转身。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春芙,你说官家这样的人,可也会想念他的生母?”
总觉得,像谢宣这种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人,最是不重感情的。他算计人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颗心怕是早就冷硬如铁了。可今日在福宁殿,他说起自己幼时因安石榴闹出的笑话,眼眶分明是红的。
温梨珠好像今日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一遍一遍地吹着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春芙张口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窗外廊下的灯笼忽然灭了一盏。几乎是同时,一道极快的影子从窗纸上掠了过去,快得像是错觉。
不是风吹的。那灯笼稳稳悬着,灭得无声无息。
春芙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温梨珠的袖角。
“梨娘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窗外有人。”
温梨珠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夜色沉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廊下其余几盏灯笼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铺了一地,看不出任何异样。
温梨珠心头微紧,却没有声张。她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又没了动静。那人没有进来。
既然没有进来,那他在窗外做什么?温梨珠缓缓回身,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春芙端进来的那碗安神汤上。汤还温着,热气一丝丝地往上飘。
她眼神示意春芙收好信笺,自己随即拔出发髻间的银簪,放入汤内一试,果真见银簪瞬间变黑。
“梨娘子,这汤有毒。”春芙见状,即刻慌了神。
若是方才娘娘喝下去了,定是必死无疑啊。
“这汤谁送来的?”温梨珠面色未变一毫,攥着银簪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内御厨的人说,说……”春芙不敢看向温梨珠,慢慢地低下了头,“说是官家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