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忍不住嘴角轻笑,知她内敛,便垂眸避开目光,移步绕至书案另一侧,信手拿起她方才书写的那张宣纸,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字上,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习过字画?”
温梨珠悄悄松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闻言轻轻颔首,声音细若蚊蚋:“是,略识得几个字,胡乱写的。”
得了肯定的答复,他的目光在纸笺上多停留了片刻。那字迹虽笔力尚弱,间架也略显稚嫩,但笔意间透着一股难得的静气与秀致。
深邃的眸子里光影微动,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语气依旧平淡:“倒有几分静气,写得不错。”
他并未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面,感受着墨迹轻微的凹凸,仿佛借此触碰她方才书写时的心境。
稍顿片刻,他才侧过脸,目光重新落回她低垂的脸上,问得随意:
“是温衍让你学的?”
少帝眉头微挑,目光向下一扫,蓝色翻白的袖下,她食指紧扣。
开口时带着些许哽咽,“爹爹请了先生,教我琴棋书画。”
他什么也没再追问,只是眸色沉静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无需多言,谢宣也猜出了七八。
温氏世来皆是书香门第,尊孔读经,最是维护嫡庶,如今却让庶女习得一手好字,这算盘打得如此昭然。
他心底鄙夷,面上却不露分毫。提笔蘸取墨水,语气轻缓,却句句向着眼前之人,“倒是个厚此薄彼的人。”
手中毛笔递到她虎口,“来,我教你。”
温衍管教森严,向来不准她接近外男,便是于男子多说一句话,轻则被温衍关禁闭,重则免不了家法伺候。
今时,官家只掌心轻裹住她手背,她便已心慌意乱。
窗外风声,廊下步履声,甚至官家近在耳畔的低语,她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急速褪色、收缩,最后只剩下手背上那不容忽视的温度,以及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不知何时,谢宣缓缓才松开手。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温梨珠将手中毛笔轻轻搁回山枕,目光却未移开,依旧若有所思地凝在素宣上那两行墨迹间,唇瓣微启,无声地又将那诗句默念了一遍。
谢宣静立在她身侧,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流连在她侧脸上。
她今日着一身青山蓝的罗衣,那颜色澄澈如新雨洗过的远空,柔和地衬着她温润的肌肤,温煦的日光穿透窗棂,笼罩在她周身,光线仿佛变得绵密,在她侧影上晕开一层薄薄的光雾。
抬手拨弄飘至脸颊上的青丝时,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抬眼间,正对上谢宣的目光。
他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她未留意,靠于青丝上的指间染了黑墨,现下已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几条横错在一起,倒像个小花猫般。
见状,谢宣忍不住笑了。
当年,母妃也是这样教他写字的。他那时候小,握不住笔,墨汁染了满手,还往脸上蹭。母妃总说,“宣儿再胡闹,真要变成小黑炭了。”
往事的潮水漫过心头时,他眉头总是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扯紧。
“官家?”温梨珠轻唤了好几声,才将他拉回现实。
谢宣目光落回她脸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他抬手,用指腹在她没沾到墨的那边脸颊上轻轻一捏,力道不重,“多大的人了,写字还能将自己弄成这般糊涂模样?”
他取过她方才写的那幅字,随手搁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那只干净的手,引着她绕过室内低垂的珠帘,将她带到一旁的座椅前,扶着她坐下。
玄色官袍袖中的素帕子被取出,于水盂里蘸湿了一角,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的墨痕。
他动作很轻,唯恐弄疼了她。
她却始终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双手上,不敢抬眼看他,只觉得被他指尖隔着手帕触碰到的肌肤,一阵阵发烫。
此刻,胸腔里的心跳撞得杂乱,一下重过一下。
官家靠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擦拭时轻缓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
她紧紧阖眼,袖底双拳攥紧,掌心沁出细汗。崔家哥哥说过话,萦绕于她耳畔,“自古以来,这男子尤迷才女,若这才女容貌昳丽,只会更勾人心魄。”
春芙说得对,官家待她不一样。既然不一样,那她再往前一步,他应该不会推开她吧?
她并无把握,却再也耗不起。十日之期将近,她无路可退。所做一切,都是为小娘,只要小娘能活,她什么都愿意承受。
小娘,你也不会怪的,对吗?
温梨珠在心里暗暗问着。然后,她把心一横,双臂环了上去。
动作生涩,连环抱的力道都不足,只是虚虚搭在他背上,仿佛随时会缩回手。
手臂环上来的瞬间,谢宣为她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
帕子还贴在她颊边,他的指尖却僵住了。
她没有睁眼,只能感觉到那方帕子极轻地、极慢地,从她脸上一点一点滑开,像是被人逐寸地抽走了。
然后是他的手,那只手从她颊边缓缓落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的吐息。
殿内静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慢慢直起来。她环在他颈后的手,随着他的动作,松松地垂了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微微泛白,攥着那块沾了墨的帕子,攥得极紧,帕面上的湿痕被挤出来,顺着他虎口渗开一小片深色。
“梨娘子。”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裹着霜,字字沉落,“这也是温衍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