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魅惑
温梨珠几乎是提着裙裾小跑至偏殿外的,虽是暮春天气,迎面扑来的风竟也未吹散她额角鬓边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在紧闭的殿门前倏然停住,用袖口匆匆点了点额际与鼻尖的湿润。
心下已是心跳乱窜,她稳了稳气息,方抬起手。
指尖悬在那沉厚门扉前寸许,方才在跑动中于心底反复滚烫默念的决意,此刻却像被针尖猝然刺破的气囊,嗤地一声,散得无影无踪。
倘若此举不成呢?
倘若弄巧成拙,惹官家厌弃,往后漫长年月,在这深宫之内,我该如何自处?
这个念头冰冷地攫住了她。
抬起的手,犹犹豫豫后,终究是软软地垂落下来,指尖擦过冰冷的门板,徒留下一片无力的虚汗。
勇气来得汹涌,退却也只在瞬息之间。
她蹲在地上,将头半埋在膝前,暗自责备自己,为何总是这般瞻前顾后,到了紧要关头便气短心怯?
追上前的春芙看在眼底,几日相处,到底也琢磨透了梨娘子是何性子。此刻见这般情状,联想这几日梨娘子行径,忽然才意识到什么。
她眼珠微转,略一思忖,上前自然伸出手。
稳稳搀住主子微凉的手腕,将人从地上轻轻扶起。
春芙目光越过她低垂的发顶,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
“梨娘子,事到如今,您当真还未瞧出来么?”
这话问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纷乱的心湖。不及细想,春芙已搀着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廊道缓步走去。
暮春的暖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苏醒的湿润气息,廊檐下悬着的宫灯随风轻晃。更有一阵清浅而馥郁的花香,不知从哪个角落的庭院幽幽传来,萦绕在廊柱之间。
春芙温和道:“那日您横冲直撞,惊扰圣驾,官家见是您,未曾怪罪分毫。换做旁人,怕是连尸骨都不见了。”
稍停片刻,春芙余光悄然落在其若有所思的侧脸上,见那眸中果然闪过怔忡,心下一缓,却仍将声音放得更轻:
“再者,宫规森严,最重仪容体统。梨娘子前番穿着宦官衣裳近前,昨夜又那般,可官家何曾真的以此为由训斥过半句?这般种种,梨娘子难道还看不分明么?”
“官家他性子沉闷,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梨娘子若细心观察,自能懂官家话中言外之意。”
她止住脚步,不再前行。从怀中取出那方丝帕包裹的玉镯,没有犹豫,重新放回梨娘子微凉的掌心:
“可梨娘子也须明白,这九重宫阙之内,步步都是人心算计。今日是太后赐镯,明日又不知是何筹谋。人人都想争,人人都想赢。您若一味被动等待,心存软善,最后只会步步受制,无处容身。”
“有些时候,先手,才是生机。”
这些话,从前从未有人同她说过。
爹爹,小娘,从来都是叫她温顺,叫她隐忍。
她不懂,到底如何才是对的。先发制人,又该如何行动?
掌心的玉镯,此刻也像个烫手山芋般,灼灼燃烧她的肌肤。
春芙又从袖口内取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手镯,温梨珠还没来得及问,那镯子已被丢落在地。
顷刻间,镯子崩裂开,碎裂的翠片四散溅开。
镯身竟是中空的,破开的空腔里,滚落出数颗浑圆乌亮的黑丸。
一股沉郁浓烈的麝香气息,霎时间顺着裂口溢出,混着廊外飘来的淡花香气。
温梨珠怔怔望着,这玉镯里面竟藏着这般算计。
“奴婢去太医院取药时,闻到过这个味道。太医说,这叫麝香,妇人闻久了,便不容易有孕。”
她声音压得极低,说这话时,目光往福宁殿的方向偏了一瞬,又极快地收回来,落在温梨珠脸上,“奴婢留了个心,特寻人仿了一支。”
闻言,她身子一软,后退半步靠上栏杆。
虽早有猜测太后送镯子定有所图,却也没料到里头藏着这样黑的玄机。
地上残余的黑丸被悉数清空,温梨珠恍恍惚惚地步出福宁殿。
一路没说话,走到宁华殿门口时,才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去把偏殿收拾一下。我待会儿要用。”
她眸光微冷,“另外,你寻个机会,将官家引至宁华殿。”
“切不可叫太后看人。”
春芙低声应是。
谢宣步入内室时,温梨珠正临窗伏案。
余光瞥见地砖上修长的身影,她微微倾身,本就娇柔的身段,平添几分媚态。
执笔的姿势还算标准,却别有一种专注的稚气。毫尖蘸饱了墨,正一笔一划,在素宣上落下清秀的字迹: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笔锋虽生涩,字意却安宁。午后日光透过窗纱,轻落在她侧脸与执笔的手上,细绒清晰,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光晕之中。
果不然,谢宣脚步几不可闻地顿住,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身影与字迹牵引。
他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他并未出声惊扰,只静立原地瞧着。
察觉人贴在身后,她笔尖一颤,在“落”字最后一点上带出一抹小小的晕痕。
虽已定下心,然一见官家便下意识害怕。她仓促抬眸,正正撞进他凝视的目光里。
心下一慌,原本白皙的面颊染上霞色,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她下意识地想用手背去冰一冰发烫的脸,指尖动了动,却又忍住,只将头埋得更低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那模样,俨然是一副被窥见心事而无处躲藏的娇羞情态,真切得让人心头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