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后果
夜宴散尽,廊下宫灯曳着昏黄的光晕,小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踏过青石阶,入内宣旨,温梨珠获赐居宁华殿。
“梨娘子大喜!”小内侍面上堆起殷勤的笑,双手恭恭敬敬将圣旨奉上,眼角挤成两道细缝,语声压得几分艳羡,“这宁华殿,是离官家寝殿最近的一处宫苑。官家这般安置,想来是要独宠娘子您了。”
“独宠?”温梨珠轻轻重复这二字,心口却骤然一紧。
方才谢宣俯在她耳畔吐出的那一句冷言,如一缕游丝,反反复复盘桓在耳际,时时刻刻提醒她——官家心底,对她厌恶至深。
宽大的锦缎袖口之下,她十指死死绞着一方素色丝帕,绫罗被揉出层层褶皱。
良久,她终于横下心来,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拔下髻上那支分量不轻的鎏金梨纹簪子。小心翼翼递到小内侍面前,声音细若蚊呐:“官家他……”
“可曾,心有所属?”
小内侍一把接过金簪,脸上瞬间绽开比方才更盛三分的笑容,褶子都堆了起来:“哎哟,梨娘子您这可折煞小臣了!官家的心思,小臣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揣测半分。”
这话原是实情。天威浩渺难测,深宫之中,无人敢私议圣心。
只是那支金簪攥在袖中,沉甸甸压得小内侍心底分外不安。
他微微佝偻腰身,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嗓音,凑到她身侧低声劝道:“今夜官家驾临宁华殿,梨娘子若亲口探问——岂不比臣这儿,更踏实些?”
直到那小内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温梨珠才堪堪回神。
官家今夜当真会驾临宁华殿?那岂不是要……
倏然间,入宫前嫡姐塞给她的那些话本子,连同里面描摹的闺中密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温梨珠只觉一股灼人的羞臊直冲上来,瞬间烧透了双颊,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沉沉夜幕漫过朱红宫墙,星月淡隐,四下只余下檐角铜铃偶尔一声轻响。
她在殿中枯坐许久,直到烛火结了灯花,才慢慢起身。
嫁衣叠在妆台上,是她自己折的。方方正正,她伸手抚过,又缩回来,指尖在裙裾上蹭了蹭,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荡。
铜镜磨得锃亮,映出她一张姣好却带着惘然的脸。她望着镜中人怔怔出神,脑海里不受控地浮起谢宣的模样。
倘若官家今夜真的前来,她该如何侍奉?
这些闺阁侍上的规矩礼数,父亲从不曾找人教过她,她所见所知,也不过是话本里寥寥几笔的描写。
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侍女垂着手缓步走入,轻声回禀:“梨娘子,兰汤备好了。”
温梨珠恍若失魂人,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纷乱情绪,点了点头。而后任由侍女引着,步入水汽氤氲的汤室。
她自小极少受人近身服侍,此刻数名侍女环立在汤池四周,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一层薄红顺着耳根缓缓漫上脸颊。
“都……都退下吧,我自己来便可。”
一众侍女依礼躬身告退,她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自踏入这座皇城起,她便时时刻刻绷着心神,步步谨小慎微,半分错处都不敢有。唯恐一步行差踏错,惹得父亲动怒,平白使小娘因她受无妄之灾。
温梨珠将后背轻靠在汤池冰凉的石壁上,后脑抵着沁凉的石沿,闭上双眼。温热的池水漫过肩颈,倒觉得热得有些过分,脸颊红了大半。
“也不知小娘如今过得怎样了。”
氤氲水汽濡湿了她鸦羽般的鬓发,几缕柔丝湿漉漉黏在莹白颈侧,衬得人面若桃李,楚楚动人。
倏地,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惊得她浑身一僵!
“谁?!”她仓惶回头,惶惶目光急急扫过水波动荡之处。
水雾朦胧迷离,光影恍惚之间,她看清池边人影,声调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颤音,“官、官家?”
温梨珠双臂慌忙环住胸口,身子往池水之下缩了缩。
谢宣端坐在汤池边的青石台沿,一只足随意搭在池沿,手中握有一莹润玉笛,划过一池热水。
“梨妃这是,思家了?”
话音未落,他指间微松,玉笛“咚”一声坠入池底。
他却恍若未闻,也不曾看她一眼,径自解下风氅反手丢她怀中:“若是不愿待在这宫内,大可舍了这妃位,归去永宁侯府。”
厚重衣料带着他身上清冽冷香,直直落进她怀里。
温梨珠攥紧手中风氅,方才对镜踟蹰半日的痴念,在此刻看来,荒唐得叫人心口发疼。
“究竟是我身思归,还是官家本心便厌弃纳我身入宫为妃?”清冷的嗓音在氤氲水汽中荡开。
她眸光追向那道玄色背影:“官家是天子,自当轻贱我这等庶女。却也不至于将千般错处尽数归咎我身一身。”
“梨妃。”谢宣身形未动,声线却陡然沉冷,背对着她的掌心已攥得骨节青白,“你可有想过,吐此诛心之言的后果?”
他声色里得压迫将温梨珠扯回现实。父亲嘱托之言,在她心中荡漾,小娘生死未卜的境遇,更是逼得她不得不软下声去。
汤池之中,池水漾开细碎波纹,她小心翼翼往谢宣身侧挪了几分。
湿漉漉的手怯生生伸出,轻轻揪住他垂落的袍角,官家……”
袍角传来一丝极轻的牵动。谢宣攥紧的掌心,似有一瞬极淡的松缓。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猛地挥开衣袍,再不置一言,径直举步离去。
玄色衣摆掠过池边青瓷灯盏,带起的风拂灭了灯芯。汤池氤氲未散,温梨珠却如坠冰窟。
她死死攥紧方才揪扯过龙袍的指尖,指甲深陷掌心,洇开细小的划痕:“温梨珠,你怎敢、怎敢吐出这等僭越犯上的狂悖之言。”
温梨珠性子胆小,素来是不敢说这样糊涂的话,今日不知是怎了,才犯了蠢。
还望官家切莫恼怒才好,否则父亲定不会饶过我与小娘的。
她不知自己在汤池之中呆坐了多久,直到一池香汤渐渐失了暖意,浸得肌肤发凉,才缓缓撑着池壁站起身。
方才那一件玄色风氅还搭在池沿,料子厚重沉实。她犹豫片刻,终究伸手取了过来。指尖触到大氅内里柔软绒毛,上面还残留着官家身上清冽的檀香。
她将风氅认认真真叠整齐,搁在膝头。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双手,一直在止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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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内,宫灯煌煌。
谢宣指间捏着奏折,目光却凝滞在虚处,心头燥郁愈炽。
温梨珠那湿漉漉的手揪扯龙袍的触感,竟在指尖盘桓不去。
五载春秋再见,竟不料,现如今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朕竟不知,温府开始教你用这些手段了。”
谢宣愈想愈烦闷,他将折子摔在地上。转瞬,他强压住心口的怒火,低头看着手心,眉眼间流露出不可察的忧心,却又渗着些许——欢心!
小宦官躬身入殿时,正瞥见官家眉眼间一闪而过的舒展。他心中纳罕,却不敢多看,只垂首将金簪奉上。
小宦官轻瞥地砖上的奏折,却笑盈盈地说到,“官家,臣按照您的吩咐,已传太医前去宁华殿。”
“还有,这金簪,如官家所料,今日梨娘子果真向臣打探官家可有心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