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献妃
鎏金雕花的美人匣静静置于丹陛之下,四角嵌着的东珠在烛火下流转微光。
永宁侯府的庶女温梨珠正乖巧地蜷卧在匣内,锦垫下不知藏了何物,一路颠簸硌得骨头发疼,她却始终维持着原姿,丝毫未敢动弹。
她微微仰着颈,放松腰肢,连呼吸都收得轻细绵长,唯恐压皱了这身连夜赶制出的绣罗裙。
这身绣罗裙是她十几年来穿过最好的一件,她自是极爱惜的,不敢乱动。
父亲送她入匣时亦再三嘱托,出了匣子要好看些——他原话是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这话时没看她,像在吩咐一件物什。
匣内昏暗,只留了一道缝,供她喘息。她闻到一股甜腻的异香,应是合匣时,父亲丢进来的那瓷瓶内散开的,她不谙香料,嗅不出其中深机。
当内侍尖细的嗓音喊出“献妃”二字时,匣盖咔哒一声裂开细缝,女郎皓白如瓷的手,才敢从胭脂色的绸幔里伸出。
她扶着匣沿慢慢站起身,身下的痛感现下才稍稍缓解。
青丝垂落在薄肩,掩住半张脸庞。女郎低垂着眼帘,任由身上的蹙金绣罗裙拖曳在地,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身动而轻颤,却惊不起半分涟漪。
一瞬,宴中百官目光齐齐飘向女郎身处。
烛光荧荧,洒在温梨珠身上,宛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众人好似醉了一般,几瞬才移开如针般凝在女郎身上的目光。
她父亲——永宁侯温衍亦正自得地望着。
温梨珠的眸光无声投向席间的温衍时,只见他眼角堆起深深一簇笑纹,那得意之色几乎满溢,毫不掩饰。
但凡席间稍有眼力之人,都看得明了他此举的深意。已有官员举杯向他道贺,他只是略略颔首,并不应声,姿态摆得极高。
是了,他总是这般高高在上。
三日前,齐国公府遣了小厮递来简帖,邀约永宁侯府上几位未出阁的娘子,一同去城外参加马球会。
大姐姐和二姐姐格外上心,特地挑选了艾绿罗来做褙子,赶巧只够做一件。
两人各执罗角,争执不下,一张俏脸都涨得通红。却也不是因为料子昂贵,只是单单相中了这颜色,听人说那是齐小侯爷最喜之色。
温梨珠被父亲领进门时,正听见二位姐姐拌嘴。
大姐姐见父亲来了,赶忙拉着父亲的手,娇嗔道,“爹爹,这件艾绿色罗料,给我好不好。”
温梨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温衍宠溺地点头说好,心底委屈得要紧。指尖在袖中一遍遍捻着粗布裙的缝线。
那是她小娘前些时日向绣娘讨来的红线,配着粗布衣裙倒显得分外刺眼了。
温梨珠忍不住眼眸覆上了一层雾,手上动作未停,那粗糙的触感磨得指腹发红,却压不下喉咙里那团酸涩的硬块。
“拿去。”
不知何时,温衍才想起了她。
温衍随手捡了件罗裙丢向温梨珠,她没接住,罗裙盖在她面上,也乱了她发髻,几位姐姐都讪笑着盯向她。
那件罗裙,料子甚佳,温梨珠从未用过。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用来给她做嫁衣的。
殿内窃语声不断,宛若春蚕啃食桑叶,温梨珠听着,约莫是说些永宁侯固有先见之明诸如此类之话。
“早便听闻,永宁侯府有个养在深闺的美人,今日一见,倒真是国色天香啊。”
“诶,刘兄不知,这永宁侯的千金,不仅长得貌美如花,便是这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
“只是,这温梨珠终归还是庶女,怕是不会将银子砸在她身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温梨珠虽是庶女,却生得比嫡女娇艳,正对新帝口味。”
“官家才登基不久,后宫空缺,若是这温梨珠讨得官家欢心,这福气怕是连我等想都不敢想的。”
殿前官员目光如炬,似豺狼审视猎物般紧锁着温梨珠,恨不能将她从里到外剖个分明。
非议之声,亦丝毫不避着新帝。
温梨珠悄然抬眸,目光越过殿中肃立的群臣,偷偷投向那金銮高座。
龙椅上,新帝正单手支额,闭目假寐。殿宇深深,距离太远,她辨不清新帝的眉目,但那挺拔的轮廓,依稀可见风姿卓绝。
天子威仪,不容直视。
想起温衍教她的那些道理,温梨珠迅速垂眸,视线落回自己裙摆上繁复的金线绣纹。耳边,朝臣们奏议的声音仍旧嗡嗡作响。
未几,才听得殿上之人肃声,“官家后宫空虚,亦到了纳妃之时了,永宁侯倒是费心了。”
温梨珠听得出,那是太后的声音。
她早从嫡姐口中听过,如今朝政握在太后手里,新帝不过是个傀儡。
新帝才堪堪十六,朝中旧臣不多,加之太后垂帘听政,代批章奏。难怪这入宫为妃的福气能轮到一个庶女手中,难怪新帝放任席间人妄揣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