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在学校，方雪霁只是想知道自己在维利斯特眼中是什么样的，就被提出要拿信息出来交换。

现在要撬来历信息，代价必然更昂贵，他缩了回去：

“你不说就算了。”

“我没有不想告诉你呀！我是觉得，你能了解我而我不能了解你，这很不公平。”维利斯特说。

半成品加工得很快，食物被端上桌。他照例坐到餐桌边，哪怕他已经挑明自己需要的不是普通食物而是晶石，桌上也照例有他的一份。

不知道属于什么动物的肉被酱汁裹住，他低头看着，闻不到香味，也尝不到味道。每天吃，仅仅因为维利斯特要他这么做……这算不算也是因遇到维利斯特而产生的转折？

盘子里的食物顿时变得有意义多了，他扒了几口，突然小声说：

“因为我舅舅死了。”

余光中，桌对面的男人动作顿住，似乎是因他毫无征兆的开口而诧异，但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听着，极有存在感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这种安静莫名给了他一股被鼓励的感觉，像是说什么都没关系、都有人会认真听：

“他是我醒来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但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我醒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怎么写，以及可以去哪里找妈妈。”

“之前，我一直很怀疑他的身份，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

“可现在回忆起来，我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他的身份了，不然也不会特地拿走他的红围巾。但是，我接受不了接这件事，我不想承认他死了，我才一直想不起来、一直回避我的悲伤和难过。”

“直到那天，你拿出了安格的遗言。”

“我，我很后悔，为什么……”

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他的头就开始疼，痛苦从脑袋流向四肢百骸，捏在手里的餐具轻轻撞到餐盘。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想看清楚自己的手到底抖没抖，一只不属于他的温暖的手却从旁边盖了上来，把他的手紧紧握住——

又是这样。

为什么一深想之类的事情，就会失去对现实的感觉？

为什么他又没注意到维利斯特过来了？

恍惚。

恍惚。

恍惚。

天旋地转，他的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现实在他的感官里溺水，沉沉浮浮，时有时无。

只有另一个人自己在他心里大声质问：

为什么要失忆？

他明明见到了舅舅最后一面，明明有机会和舅舅说几句话的，为什么他什么也没说？

多年以后，他还记能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声音吗？

为什么没有把舅舅的尸体带出荒原腹地？

哪怕认真掩埋一下都好啊！

为什么——所有质问戛然而止，在断断续续的迷失和清醒间，他突然感觉有人不容抗拒地把他拉了过去，揽入怀中，好巧不巧，让他的脸埋到了一片柔软而有弹性的温热中。

饶是方雪霁的解离症状再严重，在这一刹那，注意力也被面前的东西锚定在了现实。

他正在被质问的那部分，像是又被一分为二，一半还在难过自责，觉得自己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一半已经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发出惊叹：

哇、塞。

直勾勾地盯了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好，连忙挣扎：

“不行，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

不情不愿地退了没一厘米，维利斯特就把他摁回胸前，

“你向我表达友好的时候，不也抱了我吗？现在你很难过，我不能也抱抱你，表达我的安慰吗？”

维利斯特……没发现？

他惊疑不定地抬眼往上瞄，没见着维利斯特现在到底是什么神色，只看见了修长的脖颈，不知怎么形容的喉结，以及一条堪称完美的下颚线。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么漂亮的脖子，口感一定不错。

没发现的话，就不会介意吧？

那是不是能多贴一下？

小心翼翼地紧紧挨了过去，维利斯特果然没有任何异样，搂着他的手还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似乎所有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了安慰他这件事上：

“如果回答那个问题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你可以跟我说明情况，让我换个别的问题。”

“难道你觉得，我是个会为了一个答案，就把你的感受弃之不顾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在维利斯特身上左右蹭了蹭脑袋。

只是摇头，没别的意思，嗯。

头顶的声音无端多了点儿笑意：

“要是回忆某些事情会让你不适的话，那就暂时什么都不要想了，能做到吗？如果实在无法完全放空，那就……多想想我。”

多想想，维利斯特？

他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点头。

却没想到脑袋这么一晃，有什么湿热的液体便从他脑袋里晃出来了，落到维利斯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