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正装的律师坐得板正,句句话掷地有声:
“对方律师,你要如何证明你手里的联名信就是卡梅伦先生的舍友们亲笔联名所写?就算是亲笔,你如何证明这不是在你方胁迫下做的伪证?你能出示他们签名时的录像吗?”
“那一个个血手印,真的是他们以生命起誓、自己没有说谎吗?他们真的是因为工作无法出庭吗?”
“我怀疑,他们已经或死或伤,那些手印分明是你们抓着他们的手摁上去的!”
“没有人证到场,我认为你的证据无效。没有证据,你对卡梅伦先生的所有指控就仅仅来自于你的恶意揣测,这和废话有什么区别?”
“各位,请明辨!如果他们对卡梅伦先生的恶意揣测有效,那我现在对他们的恶意揣测也应该有效!”
格雷厄姆的言辞尖锐,阿南德和辩律却还是坐得闲适、稳当。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安娜心里愈演愈烈。
在骑士团,女骑士的数量其实是很少的,尤其是像她这种非文员的作战骑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因为,女性想要拥有同等的用于作战的力量,天生就要比男性付出更多的努力,于是许多女性都放弃了这方面的竞争。
一直以来,她的性别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便利,除了那种大概该被称为“女人的第六感”的东西。
她的预感一直很准。
比如在青雾区,路过正在与广告牌老头交谈的晴时,她的预感告诉她她应该停下脚步,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比如在回到垃圾场时,她的预感也提醒她,那个少年应该也会来找自己,可以留个联系方式试试;
比如现在,她的预感说——这场审判要完。
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补救挽回的办法吗?
她在心里一遍遍复盘刚才庭上每个人说得每句话,却忽然听到审判长说:
“我倒认为,辩护律师说得对,我确实该考虑卡梅伦先生的诚信。”
什么?她蓦地抬起头,猛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在审判开始之前,这位审判长与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非常循规蹈矩的,也并不理会她的入伙邀请。
这给了她一种印象:
审判长为了生存,选择了一碗水端平,不会偏袒任何人,只遵照审判的规矩办事,这会是一场他们与阿南德之间的公平对决。
但如果,这些印象……完全是一种伪造的假象呢?
阿南德人在斗兽场区,他们可以找证人、找证物、找律师,却始终无法避开这位斗兽场区的审判长。
只要这位审判长足够不要脸,无论他们今天怎么做足准备,审判长都敢顶着一切压力判阿南德无罪。而一旦无罪,斗兽场区便会更稳固地被阿南德抓在手里,审判长根本不怕他们追责。
审判长敲了敲手上的木槌:
“证人的诚信至关重要,如果卡梅伦先生是个利欲熏心、完全不讲信用的人,他的证词也毫无意义,我有权剥夺他作为证人的资格。”
“依我看,卡梅伦就是一名嫉妒阿南德先生的财富与地位的小人,试图利用骑士报复阿南德先生。这场案件里,证人以及证人所采集的证据都是无效的。”
“既然如此,这场审判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呢?我的时间很宝贵,阿南德先生的时间也是,我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在审判庭上陪一个骗子玩过家家游戏了。”
“骗子?”
她忍无可忍,窜起来指着审判长鼻子大喊,“你才是骗子!”
审判长斜了她一眼:
“斯托洛纳爵士,诬告审判长同样是有罪的,请你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审判庭上,我就是最权威的话事人,你要无视审判的力量吗?”
长枪就在手边,砍人的冲动在她胸口燃烧,但格雷厄姆紧紧拽住了她,语速飞快地低声说:
“别冲动!很多记者都在看着你!”
“如果你去砍了他,大家肯定要说你自己也在扰乱审判的秩序,是以武力逼人就范,那样即便你未来还有成功的审判,大家也不会再相信你了!不能因小失大!”
“你要是还想扶正审判的力量,就绝不能在这里动手,你能执行的只有处决!”
可哪里有处决能让她执行?
连审判长都这样,最后怎么可能有正确的罪名和处决?
无能为力淹没了她,她没由来地想起她的两个哥哥——
骑士王指派他们三人执行完某个秘密任务后,没有让他们立即回旧庭,反而莫名其妙地让他们在科维亚城多待几日,就当休息。
一说休息,她的哥哥们当然是吃喝玩乐去了。只有她,总觉得王的安排另有深意,所以一直在东逛西逛。
当她发现科维亚城暴露出来的领主恶行,当然和哥哥们沟通了。
然而,哥哥们却无动于衷,表示这是科维亚城自己的事情,他们这些外人是管不了的,做再多都是无用功。作为王的近卫,也不必去做这些王指令以外的事情。
……这难道真的是无用功吗?
难道她真的挺没用吗?
难道她十几岁就成为十近卫之一,真的只是因为她是骑士遗孤的代表吗?
恍惚之间,她听到了“砰”地几声。
是审判长的木槌已经宣告最终的判决了吗?
是的。
但为什么是好几声?
不对——她回过神,瞬间架起防御封印物,挡住剩余飞来的子弹——阿南德发什么疯,竟然当着记者的面在审判庭对他们开枪!
抄起长枪,锐利枪尖直指那穿着制服的混账,她低吼:
“审判长,阿南德当庭对我的证人及律师蓄意谋杀,你看不见吗?这样你也要偏袒他?”
“哪里偏袒?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阿南德微笑着说,
“卡梅伦是我斗兽场的员工,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解除与他的劳务合同。按照合同,我是有权力处置这样一位意欲损害斗兽场利益与名誉的歹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