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瑞安郡主说那些话时。
她不是客套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
很短。
很轻。
可詹景钰知道了。
“奴婢——”
“抬头。”
两个字,打断了她。
唐迟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温润,谦和,彬彬有礼。
可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然后他蹲下。
与跪在地上的她平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一明一暗。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深不见底的暗,和暗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笑。
“唐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想去草原吗?”
唐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不能答。
“奴婢——”她开口。
“想,还是不想?”他打断她。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唐迟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
漂亮得像深潭,像夜空,像一切深不见底的东西。
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跪着的自己。
“……奴婢不想。”她说。
詹景钰看着她。
单手掐住她的脖颈,眼底冒出偏执。
“你在说谎。”他说。
唐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仅想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还觉得,那个人——那个草原上来的质子——是你的同类。”
唐迟紧紧抓着自己那条伤腿。
“你觉得她不像这宫城里的人。”詹景钰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觉得她懂你。你觉得她看你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觉得——你们是一样的人。”
唐迟瞳孔收缩,身体因为害怕微微颤抖。
他说的,都对。
可她不能承认。
“本王给你吃穿,给你住处,给你在宫里的立足之地。本王让你随侍左右,让你誊抄文书,让你研墨侍笔。”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握着脖颈的手却在微微收力。
唐迟不敢反抗,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惩罚。
“跟敏贵妃的人走,本王不追究。你违命出殿,本王不责罚。周谨的事,本王原原本本告诉你,一字不瞒。”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
“唐迟,本王对你,不好吗?”
“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她颤声应道。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手臂施力,将唐迟按到在地。
“你当然会这样说。”
“因为你没有退路。”他说,“你只能跟着本王。本王活着,你活着。本王死了,你陪葬。”
“殿下,”她开口,语调颤抖,“奴婢没有想离开。”
詹景钰俯下身。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所有的东西——那些平日里藏得极深、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的东西。
偏执。占有。病态的掌控。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唐迟,”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雪,“你走不出去的。”
甚至像在自言自语。
唐迟躺在地上,被他按着的姿势狼狈至极。
那条本就残疾的腿压在身下,传来一阵阵钝痛。可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的害怕是真的。
从身体最深处漫出来的那种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这个人。
他此刻脸上那抹彬彬有礼的笑,明明笑着,却比发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詹景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捧落进阴影里的雪。她的眼睫在颤抖,嘴唇微微抿着,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轻轻发颤。
可他看见的,不止这些。
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太倔了。
让人忍不住想要掐灭。
詹景钰的手微微收紧。
唐迟的呼吸一滞。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害怕?”他问。
唐迟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牢牢锁在她脸上。
“……怕。”她说。
这是实话。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怕就好。”他说。
他松开手。
唐迟的身体一软,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条被压住的腿传来剧烈的刺痛,冷汗从额角沁出,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詹景钰没有起身。
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唐迟。”他唤她。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带着笑。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整张脸,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本王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去草原吗?”
她看着他。
他问的是——
“你还想离开吗?”
“不想。”她说。
詹景钰看着她。
“奴婢不想。”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稳,“奴婢哪儿都不想去。”
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你记住今天的话。”他说。
唐迟垂下眼睫。
“奴婢记住了。”
詹景钰站起身。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那片阴影里。
他背对着月光,脸藏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本王不罚你。”他说。
唐迟抬起头。
“敏贵妃的人,本王会处理。瑞安郡主那边——”
“不必再相见。”
唐迟低下头。
“奴婢明白。”
詹景钰没有再说话。
径直离开了漱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