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殿。偏殿。
唐迟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漆黑。
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残荷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月亮很圆。
她靠在窗边,望着那轮明月,一动不动。
今夜的事,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过。
太子的笑。敏贵妃的扇。镇国公那一皱眉。御座之上那道苍老的注视。
还有詹景钰最后那句话——
“这是父皇教的,本王也这样写过。”
她闭上眼。
——他也写过。
写过谁的名字?
写过多少个名字?
那些名字,后来都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名字,也会被另一个人写在纸上。
写在东宫那张紫檀木书案的某一角。
写在那个人心里。
唐迟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
亮得有些刺目。
就在这时,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极轻。
轻到若非她一直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唐迟没有回头。
“有门不走,偏要翻窗。”她语气平淡,“你是闲得没事干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楚天阔从窗户外翻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大咧咧地往她床沿一坐。
“门?”他挑眉,“你门外现在至少有三双眼睛盯着。我走门?嫌命长?”
唐迟转过身。
月光落在楚天阔脸上,将那张总是带着痞气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丝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出什么事了?”她问。
楚天阔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随手扔给她。
“桂花糖,新出的。”他说,“想着你今夜受累了,给你甜甜嘴。”
唐迟接住那包糖,没有打开。
她只是看着他。
楚天阔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瞒不过你。”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
“唐迟,接下来这话,你听好。”
唐迟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
“太子那边,”楚天阔压低声音,“已经动起来了。”
“今夜宴散之后,东宫派了人出宫。两拨。一拨去查周谨的底细,一拨——”
他顿了顿。
“一拨去查你。”
唐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会出事吗?”她问。
楚天阔沉默了一息。
“不会。”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殿下派人盯着,太子的人也只是盯着,没有动手。但——”
他顿了顿。
“但太子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不动手,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楚天阔道,“等一个可以动手、又不会留下把柄的时机。”
唐迟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一明一暗。
她想起今夜殿内,太子那张始终温润如玉的脸。
想起他举杯时的从容,说话时的温和,被詹景钰驳了面子后依旧如常的笑意。
——他还在笑。
从头至尾,都在笑。
那种人,比发怒的更可怕。
“但你不一样,他们不会查到你的任何信息。”
楚天阔阐述道,
“查不到,才是最麻烦的,查不到的东西,人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楚天阔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唐迟,你站在悬崖边上了。”
屋内一片寂静。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唐迟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包桂花糖。
油纸上印着小小的桂花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良久。
她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楚天阔一愣。
“知道就好。”
然后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笑。
“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楚天阔。”
他停住。
唐迟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清冷如霜。
“谢谢你。”她说。
楚天阔没有回头。
“谢什么谢。”他语气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调子,“糖记得吃,别放坏了。”
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窗棂轻轻晃动了一下。
随即归于沉寂。
唐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圆月。
她拆开那包桂花糖,取出一块,含进嘴里。
糖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
翌日。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承恩殿内,詹景钰已换好朝服。玄色织金的朝袍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玉带束腰,金冠压发,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愈发沉静如水。
唐迟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他的朝珠。
他接过去,自己戴上。
动作很慢,很稳。
“今日,”他忽然开口,没有看她,“无论谁来,都不准出承恩殿的门。”
唐迟抬眼。
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袖口。
“若有人来请,就说本王吩咐过,你身子不适,需静养。”
唐迟沉默了一息。
“殿下,”她问,“是有什么事?”
詹景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记住本王的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玄色衣袂在他身后静静垂落。
槅扇轻轻阖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迟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阖上的槅扇。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