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而来。殿外的宫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盏,将御道照得明明灭灭。
詹景钰走在前面,玄色袍角在夜色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唐迟跟在身后半步。
走到承恩殿前的廊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今夜,”他说,“你做得很好。”
唐迟站在他身后半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冷。
她回道:
“殿下也是。”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微微侧过脸。
那侧脸的弧度,在烛火下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你说,”他忽然问,“他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唐迟想了想。
“砸东西。”她说。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不会。”他说,“他舍不得砸。东宫每一件器物都是御赐的,砸了还得请罪。他只会——写。”
“写?”
“写名字。”詹景钰语气平淡,“然后调查所有信息,所有关系,再将这个名字刻入心底。”
唐迟沉默了一息。
“殿下怎么知道?”
詹景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东侧那道依旧温润如玉的身影上。
“这是父皇教的,本王也这样写过。”他说。
夜风吹过廊下,那株开败的海棠轻轻摇曳。
“下去歇着。”他说。
唐迟行礼退下。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承恩殿的回廊尽头。
詹景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
久到夜风都停了。
他才轻轻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
“今夜…”
他说。
“月亮很圆啊。”
夜风吹过。
没有人听见。
承恩殿的槅扇,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
东宫。
詹景颐坐在书案后,翻开卷宗,里面记载着周谨的入朝事迹。
他看着里面的内容,都与自己了解的大差不差。
殿内烛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可那些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长史垂首立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詹景颐开口。
“那个宫女,”他说,“叫什么?”
长史心头一凛,连忙道:“回殿下,姓唐,单名一个迟字。景阳宫的掌事宫女,今年春上入的宫。入宫前的来历……查不到。”
查不到。
詹景颐将书卷放下。
那动作很轻。
“查不到?”他重复了一遍。
长史的脊背却渗出一层薄汗。
“臣……臣再派人去查。”
詹景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
凉茶入喉,像冰刃划过。
他放下茶盏。
“不必了。”
长史一愣。
詹景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望着那片月光。
望着月光下,承恩殿的方向。
“查不到的,”他说,“就别查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等着就好。”
长史不明白。
等着?等什么?
但他不敢问。
他只是垂首,应道:“是。”
詹景颐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片月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
但若有人此刻站在他身侧,便会看见——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周谨的事,他记下了。
詹景钰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记下了。
不急。
他等了二十五年。
不差这一时。
夜风吹过,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书房那扇窗,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詹景颐站在窗前,望着月光。
月光下,承恩殿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看着那片沉寂。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都偏移了一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三弟,”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藏得真深。”
顿了顿。
“不过——藏得再深,也会有露出来的一天。”
他转过身,走回内殿。
在桌案上提笔写下唐迟的名字。
夜色沉沉。
东宫的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
月光落在琉璃瓦上,冷冷地照着。
照着这片沉默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