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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别山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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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马车在泥泞官道上行了数十日,终于离开了西境地界。

车轮碾过干涸与湿润的交界处,眼前的景色悄然变化。黄土漫漫的荒原渐渐被零星的绿意取代,稀疏的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唐迟靠在车厢壁上,额头的纱布已经取下,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痂。

对面的宋谈青更是不堪。几日的颠簸让他的伤势反复,脸色始终苍白,不时低咳,咳声中带着压抑的血腥气。唐迟只得每日为他换药,清理伤口。

“还有多远?”宋谈青喘息着问,声音嘶哑。

唐迟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过了前面的山谷,就是春别山地界。”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这几日只管赶车,不问去处,也不多言。他是詹承渠安排的人,但唐迟看得出,此人绝非普通车夫——他的手掌有厚茧,眼神锐利,行止间透着行伍气息。

马车进入山谷,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葱郁起来。虽是夏日,山中却透着凉意,与西境的酷热干涸判若两个世界。

“春别山……”宋谈青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唐迟望着窗外。

她选这里,不是没有缘由。

春别山地界处于北方边陲,不属于任何一州管辖,是朝廷与北境部落的缓冲地带。这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官府势力难以深入,却又因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春别山没有春天。

这个名字像一句古老的谶语,烙在这片土地上。

“想来,这里还有一个传说呢。”唐迟看着窗外风景心情很好。

——据说上古时期,春神路过此地,被山中景色吸引,驻足流连。冬神嫉妒春神受人喜爱,施展法术,将春天永远留在了山中。从此,春别山四季如春,却也因此失去了真正的春天——没有冰雪消融的惊喜,没有万物复苏的生机,只有永恒的、近乎停滞的温暖。”

唐迟觉得这传说颇有意思。明明是永恒的春天,却又失去春天。

马车在山道上又行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一处村落。

村子坐落在半山腰,数十间木屋依山而建,炊烟袅袅。村口有孩童玩耍,见马车来,好奇地张望,却也不怕生。

车夫勒住马,回头对车厢内道:“唐姑娘,到了。”

唐迟掀帘下车,腿脚因久坐而有些麻木。她深吸一口气,山中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西境的风沙截然不同。

宋谈青被搀扶下车,脚步虚浮。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里不是他熟悉的西境,不是他想要改变的天地,只是一个陌生而偏远的山村。

“感谢,你可以回去禀报王爷了。”唐迟对车夫道。

车夫点头,转身将马匹牵走离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唐迟带着宋谈青走向村中一处较大的院落。院门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晒草药。

“阿婆,”唐迟上前,用当地土话说了几句。

老妇人抬头,目光在唐迟和宋谈青身上打量片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来。

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几株山茶,花开得正艳。

“这处院子原是一户猎户的,去年猎户进山未归,院子便空了下来。”阿婆解释道,“姑娘可在此暂住。山中清苦,但胜在安宁。”

唐迟道了谢。

老妇人姓杜,村里人都叫她杜阿婆。她寡居多年,懂些草药医术,是村里的“大夫”。见宋谈青伤势严重,杜阿婆二话不说,取了自制的药膏和干净的布条,亲自为他重新包扎。

“伤得不轻,”杜阿婆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要好生将养,莫要再奔波了。”

宋谈青道谢,声音虚弱。

当晚,唐迟和宋谈青分住东西厢房。杜阿婆送来简单的饭食——野菜粥、烤山薯、一碟腌菜。味道粗淡,却带着山野的清香。

饭后,唐迟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渐沉的暮色。山中夜晚来得早,天色刚暗,便有凉意袭来。

宋谈青拄着杜阿婆找来的木杖,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良久。

“只是养伤?”宋谈青追问。

唐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宋谈青摇头,“唐迟,你救了我,带我来这偏远之地,却不告诉我缘由。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唐迟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用木瓢舀起,慢慢喝着。井水清冽甘甜,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

“宋谈青,”她放下木瓢,声音平静,“你可知春别山的来历?”

宋谈青摇头。

唐迟将那个关于春神与冬神的传说讲给他听。

听完,宋谈青若有所思:“永恒的春天……似牢笼啊。”

“是啊。”唐迟走回石凳坐下,“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苦难,而是停滞。西境虽苦,却有人在挣扎求生,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记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看向宋谈青:“你说你想为西境百姓做点事,哪怕微不足道。现在呢?你还这么想吗?”

宋谈青的眼神亮起来:“那是自然。”

“那就先活着。”唐迟笑了笑,“活着,才能去做。”

宋谈青楞楞的点点头。

唐迟站起身,“先好好养伤吧。”

她转身走向厢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宋谈青一眼:“早点休息。”

房门轻轻关上。

宋谈青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安顿下来后,日子变得简单。

唐迟每日上山采药,偶尔帮村民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她医术尚可,又肯用心,很快在村里有了些名声。

村民们送来鸡蛋、腊肉,还有自家种的菜蔬,她也不推辞,每天逼迫宋谈青变着花样做饭。

宋谈青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起初他整日坐在屋前,望着远山发呆。后来唐迟塞给他一把药锄,让他帮忙打理屋后那片荒废的药圃。

“我不会。”他说。

“给我学。”唐迟言简意赅。

于是宋谈青开始学着翻土、播种、除草。起初笨手笨脚,被杂草割伤手指是常事。

唐迟坐在藤椅上也不帮忙,只在他处理不当的时候,心疼那些药草说一句:“根要留三寸,太浅了活不了。”

渐渐地,药圃里有了绿意。薄荷、柴胡、甘草……一畦一畦,整齐排列。

有时唐迟上山采药,宋谈青会跟着。春别山的草药种类丰富,许多是西境没有的。唐迟教他辨认,哪种喜阴,哪种耐旱,哪种开花时采药性最好。

“你懂的真多。”一次歇息时,宋谈青忍不住道。

唐迟坐在石头上,掸了掸衣角的泥土:“在王府医馆帮忙时。孙老虽然总骂我笨,但教得仔细。”

提到王府,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带来杜鹃花的甜香。远处村落里传来妇唤儿归的声音,悠长而温暖。

她转身往山上走,宋谈青跟上。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秋。

这日,她随杜阿婆去邻村看诊。病人是个猎户,进山时被毒蛇咬伤,虽及时处理,伤口还是溃烂了。

杜阿婆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猎户家人千恩万谢,却只能拿出几只

山鸡和几把野菜作为诊金。

“阿婆,他们……”离开猎户家,唐迟欲言又止。

杜阿婆叹了口气:“山里人穷,看病难。有些病,拖久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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