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承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容渺面前。玄色的衣袍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注意你的态度。”詹承渠道,“具体去处,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容渺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让她平安,你说过……”
“本王是让她平安离开了。”詹承渠打断他,“这难道不是平安?”
“可你没说过是让她一个人走!”容渺向前一步,手撑在书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说好的,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就一起……”
“放肆!”
“一起什么?”詹承渠的目光锁定他,“一起离开?容渺,你当真以为,你能跟她一起走?”
容渺握紧拳头。
詹承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却都挺拔如松。
“你看看你自己。”詹承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接下了宋谈青的暗线,掌握了西境的机密,知晓了王府的布局。从你踏进这间书房,向本王投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这局中人了。”
“本王可以放一个无足轻重的唐迟走,因为她心中有数,不会对大局构成威胁。”詹承渠盯着容渺的眼睛,“但你呢?你知道得太多了。放你走,就是放一个知晓本王所有秘密的人走。你觉得,这可能吗?”
容渺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詹承渠冷讽道,“你当然清楚,你只不过天真的认为,自己能让唐迟在这王府中陪你蹉跎一辈子。”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可怕,“她答应过我的……她说会等我……”
“等?”詹承渠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容渺,你还不明白吗?唐迟那种人,从不会等任何人。”
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飘忽起来:“从你当初背叛她开始,就已经被她权衡后舍弃了。”
“她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候亮出底牌,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和宋谈青搏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里,”詹承渠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容渺眼底的破碎,“没有你。”
“没有你”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容渺的心脏。
她就这样走了,还带着宋谈青走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为什么……”他喃喃道,这次不是质问,是彻底的茫然。
詹承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掠过复杂情绪。这少年确实聪明,也有手段,但终究太年轻,看不透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尤其是唐迟那样的人——想吹来西境的一阵风,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谁也留不住。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明白。”詹承渠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唐迟今日的选择,对你们二人都好。她走了,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做事。否则,你们只会互相拖累。”
他拿起一份新的公文,不再看容渺。
“对你而言,看不见,或许才是好事。专心你该做的事。令牌之事,有了进展,本王自会告知你。”
逐客之意,已然分明。
容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不及心中那空洞的万分之一。
想起唐迟从未主动追问自己的背叛……原来,那不是原谅,也不是依赖,而是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选择,也早就想好了自己的退路。在她眼里,他或许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但也可能成为拖累的“长清”,而不是能够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伙伴。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的失落,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王爷冰冷的目光和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极其缓慢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静心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茫然地站在廊下,望着王府高耸的围墙,望着唐迟离开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雨后清新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他骤然空落的心口。
她走了。
又一次抛下自己。
带着他少年时代全部的光亮和温暖,带着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也带着他隐秘而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理由。
容渺缓缓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湿热的液体渗出,又被他狠狠擦去。
姐姐利用了他。
姐姐隐瞒了最重要的秘密。
姐姐在生死关头,选择了和宋谈青一起离开,抛弃了他。
姐姐……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或者,从未将他规划进她的未来。
容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任何可能找到唐迟痕迹的地方。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王府西侧最高的角楼。
站在角楼望台上,极目远眺,雨后的官道蜿蜒向东方,泥泞湿润,早已不见任何车马的踪迹。天地苍茫,只有远处隐约的青山轮廓,和更广阔无垠的天空。
她就沿着那条路走了。
带着宋谈青,带着她用自己的方式换来的自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字。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拂过脸颊。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胸膛里那颗曾经炽热跳动的心,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十七年人生里,他颠沛流离,唯有唐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握在手心就能抵御所有严寒的暖。
他可以为这束光背叛一切,可以为她双手染血,坠入深渊。
可如今,这束光亲自告诉他,他不过是她计算中的一环,是通往自由路上一块可以踏过的石头。
信仰崩塌,世界倾覆。
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痕,挺直了背脊。
王府的天空,雨后初霁,阳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那明亮的光线。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身藏青劲装之下的半分温度。
身影在阳光下被拉长,孤峭,决绝,迈向那条注定充满权谋、血腥与孤寂的不归路。
王府深深,再无旧日少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