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迟看着詹承渠越来越沉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她放缓了语气,却更加致命:
“我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我只需要让某些人怀疑,怀疑你殷安王在西境所为,已经超出了朝廷默许的边界,怀疑你不仅在与镇国公府争权,更在暗中积蓄可能动摇国本的力量。一旦这种怀疑的种子种下,王爷,您觉得,京城那边,陛下身边,会有多少双眼睛立刻盯死西境?您还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布局,秘密开采,掌控一切吗?”
“你威胁本王?”詹承渠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铁石,带着凛冽的杀意。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向唐迟。
唐迟被那气势压迫得呼吸一滞,伤口剧痛,但她硬撑着没有后退,反而仰起脸,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王爷,我烂命一条,死在地牢里,无声无息。但若我意外死了,或者我该说的话没有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那么,关于西境矿脉、关于王爷野心的某些线索,可能会通过一些意想不到的渠道,零碎地、却持续地出现在京城某些人的案头。到时候,西境会如何?王爷您又会如何?”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詹承渠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被蝼蚁挑衅的震怒,有对未知威胁的忌惮,更有对局势可能失控的冰冷评估。他盯着唐迟,这个敢以性命为筹码、直击他最大软肋的女人。
她不像宋谈青那样有悲天悯人的理想,也不像慕容棠那样有家族利益的牵绊。她甚至不像容渺那样,有着明确的身世执念。她所求的似乎很简单,就是活着。
但为了这个简单的目的,她展现出的心智、胆量和精准拿捏人心的能力,却令人心惊。
她手里或许没有实锤的证据,但只要“宫中令牌”和“西境秘事”这两个敏感词被联系到一起,只要她这个身份存疑的人将怀疑的种子种下,就足以在复杂的朝堂局势中,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怀疑本身。
“如此来说,你还留有后手,能确保将信息传递出去。”詹承渠冷静的分析。
“当然。”唐迟没有否认。
地牢的火把光线昏黄摇曳,将詹承渠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他沉默地俯视着唐迟。
他不能赌。
良久,他开口,带着尘埃落定:“你赢了。”
唐迟紧绷的神经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伤痛淹没。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支撑着身体的那股劲陡然卸去,眼前阵阵发黑。
“条件。”詹承渠言简意赅。
唐迟怅然若失的看着天花板,一字一句的说出自己的条件。
詹承渠听完,素来淡漠的脸上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深深看了唐迟一眼,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本王答应你。三日后,会有人送你们出府。从今往后,你与殷王府,再无瓜葛。”
“多谢王爷。”唐迟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詹承渠不再看她,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走到牢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唐迟,”他的声音在地牢的回音中显得有些缥缈,“你今日能以此法逼本王就范,是抓住了本王不欲西境生乱、不欲朝堂猜忌的软肋。但你要记住,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靠搏命和算计换来。有些路,选错了,就再难回头。”
说完,他迈步离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陈统领紧随其后,临走前,复杂地看了一眼倚在墙边、血迹斑斑的唐迟,终究什么也没说,挥手示意狱卒重新锁上牢门。
地牢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唐迟一个人,以及额头上阵阵传来的钝痛。
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赢了么?
或许吧。
但詹承渠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有些路,选错了,就再难回头。”
容渺选择的路,她今日选择的路,真的就对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是已经退居的孙老医师,提着药箱。
孙老看了一眼唐迟额上的伤,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打来清水,亲自为她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他的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却比地牢的医师细致许多。
“丫头,何苦来哉。”孙老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嘟囔,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王爷并非全然不顾民生之人。西境这些年,战乱频仍,干旱连年,王爷接手时,早已是千疮百孔。他兴修水利,减赋税,屯田练兵,也曾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只是……这世道,要做成一件事,太难。各方掣肘,钱粮匮乏,更有豪强盘剥,外敌环伺。有时候,不得不行非常之法,不得不有所取舍。”
唐迟沉默地听着。她想起刚到西境时,沿途所见,赤地千里,村落破败,衣衫褴褛的农人跪在龟裂的田埂边,对着枯死的秧苗欲哭无泪。
也想起偶尔路过一些得到王府水利修缮的村庄,田里虽仍显贫瘠,却好歹有了些绿意,村民脸上虽仍有菜色,眼中却多了几分活气。
民生多艰,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
“詹承渠他,的确无愧君主之职。”唐迟轻声说。
孙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良久,才叹道:“王爷未尝对百姓苛刻,矿上的工,也是西境许多百姓……赖以活命的饭碗。王爷严令必须做好防护,伤药从不吝啬,工钱也给得足,都是能救命的粮食。可那东西,终究是沾着血泪的。王爷断然有不臣之心,可苗头,是诞生于西境灾乱。”
“只是这代价……”孙老摇摇头,道,“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从矿上抬下来的人,皮肉溃烂,痛苦不堪。可你若问他们后悔吗?大多摇头。因为不去,家里的老人孩子,可能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孙老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西境的风沙和血泪。
“这世间事,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不同,取舍不同。丫头,你今日为自己和那孩子争了一条生路,这很好。但往后……莫要轻易叨扰那条未走过的路”
包扎完毕,孙老收拾好药箱,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沧桑。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唐迟一眼。
“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你,好生将养着。”
孙老离开了。
“谢谢您。”
唐迟独自坐在昏暗的地牢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头上崭新的纱布。孙老的话在她心中回荡,那些关于西境民生、关于王爷作为、关于矿工血泪的叙述,像一幅沉重而真实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之前所有的算计,在这幅庞大而复杂的现实图景面前,似乎都显得渺小而片面。
她理解了宋谈青的悲愤与无奈,也隐约触摸到了詹承渠冷酷表象下的负重与抉择。甚至,对慕容棠那深宅之中的恐惧与挣扎,也有了一丝迟来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