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王府。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掌管地牢的管事,他不敢隐瞒,立刻层层上报。很快,这桩唐迟自戕的消息,便摆到了刚刚处理完宋谈青事宜、正在静心斋闭目养神的詹承渠面前。
陈统领低声禀报完,垂首立在下方,等待指示。
詹承渠缓缓睁开眼,眸中深潭无波。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唐迟撞墙自尽?
以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她绝非轻易寻死之人。
看来是另有所图。
“伤势如何?”他淡声问。
“据报,额角破裂,流血颇多,人已昏迷,但气息尚存。已唤了医师前去。”陈统领回答。
昏迷?气息尚存?
詹承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时机倒是选得恰到好处。宋谈青刚刚被定罪收押,容渺刚刚接手新职心神未定,她自己就“重伤垂危”了。
“倒是学聪明了些。”詹承渠自语道,“知道用命来换开口的资格了。”
他站起身,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带路,去地牢。”
陈统领应声:“是!”
当詹承渠的身影出现在地牢潮湿阴冷的通道时,所有的狱卒和闻讯赶来的低阶管事都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他径直走到唐迟的囚室门口。里面,一名医师正在为唐迟处理额头的伤口止血包扎。唐迟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但胸膛微微起伏,确实还活着。
医师见到王爷,慌忙跪下行礼。
詹承渠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目光落在唐迟脸上。鲜血被擦去大半,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周围大片的青紫。她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干裂泛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脆弱不堪。
但他知道,这脆弱之下,是怎样一颗精于计谋的心。
“能说话吗?”他问医师。
医师额头冒汗:“回王爷,伤在额头,虽未伤及根本,但撞击猛烈,血气翻腾,此刻昏迷亦是身体自保……若强行唤醒,或可言语,但于伤势无益。”
“弄醒。”詹承渠命令简洁。
医师不敢违逆,取出银针,在唐迟人中、合谷等穴位轻轻刺下。
片刻后,唐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上方摇曳的火光。渐渐地,意识回笼,疼痛袭来,让她蹙紧了眉头。然后,她的视线转动,落在了牢门口那道玄色的、居高临下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唐迟的眼中没有意外,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
詹承渠挥手,让医师和所有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陈统领在稍远处警戒。
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立一卧,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想死?”詹承渠冷声道,“本王可以成全你。”
“……不行啊,我还不能死。”唐迟勉强笑了笑,挑衅般看着上位者,“那王爷,与我做笔交易,如何?”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本王交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锁住她的眼睛。
“当然。”
唐迟吃力的抬起身,道,
“容渺他投靠你,为你办事,清理宋谈青的线,接手那些暗桩。他这么卖力,除了想活下去,想护着我,我猜,恐怕…还跟你提了另一个条件吧?”
詹承渠面上不动声色,并未起涟漪。
她顿了顿,看着詹承渠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
“令牌。”
詹承渠摩挲玉扳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地牢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瞬间掠过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缓缓道:“一块旧令牌而已,能说明什么?”
“王爷神通广大,想必已经查过那块令牌的来历。”唐迟的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闲聊,“上面的纹饰很特别吧?不像寻常府邸家徽,倒像是宫里的样式,却又有些似是而非。”
詹承渠蹙眉,“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唐迟坦然,面色不改道。
“但我清楚,那块令牌,是我的。”
此言一出,牢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詹承渠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紧紧攫住唐迟:“你的?”
他盯着唐迟,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从容。
“我凭什么信你?”詹承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爷可以不信。”她声音沙哑,却清晰。“但令牌是真的。我的来历,王爷若肯费心去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唐迟微微偏头,露出包扎下依然苍白的侧脸:“我是什么人,现在并不重要。我背后站着谁,王爷可以慢慢查。但王爷应该清楚,一个小人物,比如宋谈青,就算他把在西境与外部交易,开采危险矿物,罔顾矿工性命,意图秘密壮大私军的事情写成万言书,送到京城,也未必能掀起多大浪花。这样的检举通告每天会有成千上万封从各地送到京城,甚至有的根本到不了宫中。”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迸发出算计,“如果这个消息,是由一个背后可能牵扯到宫中某位权高位重之人,甚至可能直通御前的渠道递出去呢?王爷,您觉得,还会是石沉大海吗?”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