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唐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宋谈青的声音幽幽传来。
“唐迟,你可知西境如今是何光景?”
唐迟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黄沙千里,饿殍遍野,西戎部落时长侵扰劫掠。”宋谈青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沉重,“王爷秘密西行,并非只是巡边震慑。他在西境腹地,发现了一处……矿脉。”
“矿脉?”唐迟隐约意识了什么。
“一种特殊的矿物,可用来配制威力远超寻常的火药。”宋谈青缓缓道,“王爷对此极为重视,对他来说,这是强大的军备武器。于是暗中组织开采、试验。”
唐迟的心跳加快:“此要事不上报朝廷,秘密开采,王爷怕不是…生出谋逆之心。”
“不错。”宋谈青肯定了唐迟的猜测,“那矿物开采、研磨、配制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炸裂,更兼其粉尘有腐蚀,沾上皮肤便会灼烧溃烂,痛不欲生,且难以根治。西境百姓并无见识,不知自己在开采什么,只知道这样就能养活家人。那些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大半用在了那些矿工和匠人身上。”
唐迟消化着得来的信息。她想起医馆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伤药,想起孙老偶尔的叹息……原来背后是如此残酷的真相。
“既然如此危险,为何还有人去做?”唐迟声音干涩。
“为何?”宋谈青声音下沉,“因为王府给的报酬,是粮食,是能让一家人不被饿死的粮食。在西境,能吃饱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烂几块皮肉,算得了什么?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所以,即便知道是饮鸩止渴,也总有人前仆后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力感:“王爷他并非残忍。他甚至尽可能改善了开采条件,提供了最好的伤药。但他抱负远大,需要这种火药来巩固根基,加强军备。他亦想借此机会,整顿西境,充实府库,为将来可能的大变做准备。只是……这代价,是无数西境子民的血肉和性命。”
“我曾向他进言,缓图之,先治民生,再谋利器。可他等不了,野心等不了,西境的乱局也等不了。”宋谈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道不同。我的道,是希望这西境的百姓,能活得稍微像个人,而不是为了几口吃食,便去赌上性命,烂掉皮肉。王爷的道,是江山稳固,是宏图霸业,必要时,可以牺牲局部,换取全局。”
“所以,你就想阻止一些,宋谈青,你未必太自不量力了。”唐迟不加遮掩的嘲笑。
“阻止?我无力阻止王爷的意志。”宋谈青苦笑,“我所做的一切,引起慕容棠的恐慌,逼王爷提前回府处理内乱,甚至不惜将自己陷于绝地……只是想将此事闹大,闹到王爷无法再完全秘密进行,闹到朝中某些清流、御史或许能听到风声,……或许能引起上位者的顾忌,从而稍微约束一下开采的规模,改善一下矿工的处境,多拨下些真正救命的粮食,而不是只靠伤药吊着性命。”
“但王爷,似乎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的心思,甚至还利用了这一点,将我在府中逼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不得不向你这个后来者请求合作。“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想主义者的悲凉与执拗:“我知道这希望渺茫,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若什么都不做,我愧对读过的圣贤书,愧对这双眼睛看到的惨状。慕容棠的家族利益、王爷的清理门户,与这西境百姓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在这权力倾轧的缝隙里,努力撕开一道口子,照亮那些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的百姓罢了。”
唐迟听完他这一番话,她之前一直以为宋谈青是野心家,是阴谋者,是为了自身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叹了一口气,也罢,栽在这种人身上,她认了。
“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唐迟喃喃道,“让当年旧案和如今的危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逼得各方都不能再轻举妄动,至少……不轻易让西境陷入全面动荡?”
“是。”宋谈青坦然承认,眼神灼灼,“我一个人,力量微薄,改变不了大局。但我可以做一个变数,一根搅动死水的棍子。我料定王爷必然在府中有眼线,如此动静,他一定会提前回来收拾局面。我要的就是这个提前,就是在他一切布局尚未完全稳妥,西境各方势力绷紧到极致的时候,把脓疮挑破!自然就会有无数眼线盯上这边,局势会得到暂时的稳定,民生也会得到改善。”
“慕容棠与王爷势力并非完全对立,两人也不过一个想求得安慰,一个想激进,所以,万不可将二人视为最后退路。”
他看向唐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切的神色:“我将你和容渺卷进来,非我所愿,但形势所迫。你们是契机,又与王府内人员无任何利益往来,也与王爷相互制肘,你们的存在,你们带来的种子,让我看到,还有人在不求回报的努力着,让我觉得还能赌上最后一次。你们在王府底层所做的一切,都是这荒原里,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人的气息。我本想做完这一切,起码我会动用一切人脉将你们送出,你们都是良善之人,都不该死。”
“如今,我们都身陷囹圄。”宋谈青苦笑,“王爷掌控了一切。慕容棠自保,舍弃了我们。你恨我,理所应当。”
地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唐迟心中的愤怒,早慢慢被平息了。
她看着他的遍体鳞伤,他算计了她,利用了她,将她置于险境的宋谈青。可他的目的,却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或权势野心,而是为了那片土地上素未谋面的百姓。
两人的道,似有共通。
这份情怀,在这种时代,在这种地方,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震撼。
“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对吗?”唐迟忽然问。
宋谈青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最坏的结果,无非一死。若能以我之死,换来各方的觊觎,换来王爷的忌惮。哪怕只是让粮价降下一文,让赋税缓征一年,也值得。”
“疯子。”唐迟低笑一声。
“或许吧。”宋谈青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几不可闻,“只是……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