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迅速端来一盆水,准备为孩童擦拭身体,却被长明打断。“我来照顾即可,天色尚晚,你且去隔壁休息吧”
“可是师兄……这孩子”长清看着他身上的伤实在不想离去。
长明并未理睬,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孩子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本就沉静的眉宇间又凝起一层霜色。
“这孩子烧得厉害,气息也弱,”长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清,你先去隔壁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长清看着师兄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那毫无声息、烧得脸颊通红的小小身影,终究点了点头。他明白师兄的医术远胜于己,也更懂得如何照料病人。
“那……师兄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嗯。”长明微微颔首。
长清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隔壁房间的门。刚在床上躺下,连日奔波和方才听闻的骇人传闻带来的疲惫感汹涌袭来,年轻的僧人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梦之中。
隔壁房间。
烛光摇曳,将长明的身影拉的忽长忽短,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专注地审视着昏迷的孩童。
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沾满尘土和干涸的暗色污迹。半晌,长明小心地解开孩子前襟的布扣,指尖触碰到他脖颈内侧时,动作微微一顿。他轻轻拉开衣领,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去。
只见孩子锁骨下方,靠近肩窝的位置,赫然蔓延着一片黑红色的糜烂,边缘不甚清晰,隐在发烫的皮肤下,如同悄然蔓延的死亡印记。再往下,手臂内侧也隐隐可见类似的痕迹。
他轻轻执起孩子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指下脉象浮数而紊乱,时急时缓,透着一股邪毒炽盛、内侵脏腑的凶险。
如此脉象,饶是长明都止不住的蹙起眉。看来他猜的不错,早在街道那会儿,他就看到了孩童手腕边浅浅漏出的溃烂,联合到店小二讲述的北方大乱,他揉了揉肿胀的眉心。
——瘟疫!
北方的瘟病,并非寻常的风寒或饥饿,这孩子,正是从那片人间地狱逃出来的幸存者,或者说……带病者。
想到这,长明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客栈陈腐的霉味和窗外透入的凛冽寒风。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沾染此疫,九死一生。更可怕的是,它如同附骨之蛆,极易蔓延。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的佛号在寂静的屋内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沉重。他取下手腕上那半串褪色的佛珠,一颗颗在指尖捻动,木珠温润的触感似乎也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留下,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更可能牵连长清,甚至……这间客栈里的人。离开?将这垂死的稚子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与那些在北方绝望中丧失人性的行径又有何异?
他并非不知恐惧,但更无法背弃心中的菩提。
他来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远山轮廓,那里本应是他和长清归去的方向——他们栖身的古刹,隐于群山之中。
极远处的天际,在那群山的方向,一抹极其鲜艳、绝非晨曦的暗红色,在墨黑的夜幕边缘极速地蔓延开来,快得如同错觉。
长明的身体瞬间绷紧,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心沉到了谷底。果然……那方向,是鸿昭寺!
“业火焚寺……”一个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了悟。他早已知晓,或许并非需要具体的景象,而是冥冥中感受到那维系着寺院安宁的某种气数,在刚才那一刹那,断了。
他没有惊呼,没有悲泣,只是久久地凝望着那片吞噬了寺院光明的黑暗。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庞,另一半则隐在深沉的阴影里。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是汹涌的哀伤与对无常命运的深深惋惜。
长夜漫漫,隔壁长清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对师兄的守护、孩童的厄运、以及鸿昭寺的倾覆浑然不知。
而长明,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病榻前,守着这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孤灯,也守着这方寸之间,一个僧人面对滔天灾劫与孤弱生命时,那不容动摇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