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安五年的一场大雪,掩住了这个朝代的疮痍。
鸿钧之世,昭德塞违。
这便是鸿昭寺存于世间的意义。
深山庙宇,寺内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百姓带着内心期许,在佛祖下诚然叩首,求所思如愿。
禅房内,香火弥漫,老和尚端坐在书案前,嘴中呢喃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山寺的檐角垂着雨,一滴,两滴,敲在青石板上,像谁在拨弄算珠。小和尚盘坐在佛下,手中描画着一幅水墨天空,忽然说:“师父,我想下山。”
老和尚正在誊写经卷,笔尖未停,只问:“山下有什么?”
“有花,有酒,有热闹的街市。”长清数着,眼睛亮得像未染尘的琉璃,“前几日来上香的王婶说,镇上新开了绸缎庄,伙计能从柜台后变出糖糕……”
老和尚搁下笔,望向雨幕深处。远处群山的轮廓被水汽晕开,像一轴未干透的墨画。“你可知,天是什么?”
小和尚怔了怔,看了眼自己手下的画作,又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抬头能看见的,不就是天?”
老和尚摇头,从蒲团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歪斜的格子,墨迹已晕染成模糊的云团。
“十多年前,有个孩子也蹲在这里画天。她数清了瓦片上的雨痕,却数不清自己为何而来。”
长清凑近看,发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人,墨色浅淡得快要消失。
“后来呢?”
“后来她下山寻答案,发现绸缎庄的生意也会暗淡,糖糕吃多了会腻。”老和尚将纸卷铺好,拿起一旁的印章,“天是逃不掉的命数——你数雨时,雨也在数你。”
凉风穿过窗子吹了进来,荡漾起树枝末端。长清忽然觉得冷,往师父身边靠了靠。雨声渐稀,山门外的世界被洗得发白,像一张等着被重新涂抹的宣纸。
老和尚合上经卷,经书扉页的朱砂印恰似一粒红豆。
“长明师兄近期有下山的任务,你且随他去吧”
小和尚连忙起身,面上流露出些许意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窗外。雨声渐停,云层中逃出几缕阳光。
连忙抬手作揖“弟子定不忘师父教导,必定悬壶济世,齐心为民”
禅门缓缓被推开,一束耀眼的阳光直射而入,将长清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老和尚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回那张泛黄的画纸上。角落里那个墨色浅淡、几乎要消失的小人,此刻在他眼中却异常清晰。他仿佛又听见那个稚嫩的声音在问:“师父,天是什么?”
他想起那孩子下山时,也曾这般雀跃地描述着山下的花与酒、热闹的街市。
【执着于‘数雨’,执着于‘看破’,执着于这方寸禅房之清净,岂非正是最大的‘违’?昭德塞违……昭德塞违……原来老衲半生枯坐,竟是将自己塞在了这‘违’字之中!】
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清晰,瞬间击穿了他一生构筑的知见壁垒。
此刻他隐匿在门后的阴影里,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缕温暖的阳光,却又滞留在了半空。
他并未迈出那一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唉,看来是我老了。”一生都在追求真我境界的慧贤大师,此刻已然顿悟。
上天早已赋予了众生选择的权利,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因果中,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做出自己的选择。
老和尚的脸上挂着一抹释然的微笑,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动打破了禅房的寂静。
他无比郑重地朝着长清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微凉的青石板,冰凉之感直透灵台。
这一叩,非拜人,非拜佛。
拜那打破他心中桎梏、令他窥见大道真容的一线契机!拜这流转不息、悲欣交集的——苍生!
“天也,命也……”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敬畏。
山间景色被大雪覆盖,下山之路虽不陡峭,却也需要一番功夫。恰逢晴天,山下的景象比往日更加熙攘,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