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好。这走神的功夫，陆清安已攻了上来，一脚踢中他胸口，他虽伸臂格挡，仍然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陆清安没有趁势追上来。他停了下来，死死盯着苏昭。

苏昭松了一口气，陆清安冷静下来就好。不管从好友还是陆清窈的角度考虑，对在盛怒状态下的陆清安，他不能真的出手伤他。

“苏曦宁，我问你最后一遍，这画中女子是谁。”陆清安见苏昭想说话，又补充道，“我劝你最好想好了再说，我是不能阻止窈窈对你有诸多不同，但想阻拦几分，还是可以的。”

苏昭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当然知道陆清安会说到做到，陆清安毕竟是陆清窈的兄长，若他真想使绊子，难受得只会是他。

可是陆清窈不愿承认画中是她，他又凭什么说她是她。他可以默认这件事，陆清安也可以自己猜出这件事，唯独不能由他说出来。所以他无话可说，只有沉默。

“苏曦宁，你自己说过，你喜欢的只有窈窈一人。你当着这满墙的其他女子画像，可敢再说一遍这话？”陆清安见苏昭眼中有痛楚，有坦荡，唯独没有躲闪，只是硬挺着不说话，终究是退了一步。

“亭安，这件事，我没骗你，没骗任何人，也没骗我自己，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心悦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妹妹，陆清窈。”提到陆清窈，苏昭眉眼柔和些许，但话语中的真挚与坚定谁都能听出来。

陆清安脸色稍霁。陆清窈对苏昭那种又冷淡又格外不同的态度，好像都有了解释。但随即他心又提了起来，苏昭到底做了什么，让陆清窈这样对他。当然只会是苏昭的错，才会是如今的样子。但看样子，苏昭显然是不会说的。他突然想到了辰一，或许是个突破口？

“曦宁，今日你带的那个人，叫辰一是吧？是你让他一直盯着窈窈的？”

“什么意思？”苏昭拧眉。

陆清安嗤笑一声：“怎么，你不知道？他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盯了窈窈好几次，可算不上什么好意。”

苏昭脸沉了下来。他了解辰一，正因如此，事情才更不对劲。事关陆清窈，他不会掉以轻心。

“去把辰一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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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安跨进苏昭书房的门。在门外还不觉得，待进门后看清了，陆清安就觉得有些不适。

这书房中的画不仅是挂满四壁，更是一幅挨着一幅，几乎不留缝隙。最里面那面墙上，画与画甚至叠在一起，不止挂了一层。每张画像都很精细，有些落笔看着匆忙，似是怕忘了什么，但又都细细勾勒了。书桌后面那张墙上挂上了两张现在陆清窈模样的画，其中一张他看出是书院蹴鞠场发生的那幕。书桌上还摆了一幅画了一半的。

陆清安一想到苏昭站在这房中的样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同为男子，他清晰地认知到有人在觊觎他的妹妹。痴迷、疯狂、偏执。他后颈发凉。

“我不会改变这里，也不会将这些画拿下来。”苏昭似是猜到陆清安想说什么，率先说道。

“对着窈窈，你最好收起你这些龌龊心思。但凡你伤害她一根头发，我管你什么身份，必不会放过你。”要不是陆清窈对他也有心思，要不是她一再让他不要因为她与苏昭起冲突，他才不管这么多，将这书房毁了又如何。

“我说了我喜欢她。”因为越喜欢，越会处处小心，不想让她在与他相处时有任何不适，“更何况，亭安，她从来不是一个随意令人欺侮的人，你应比我更清楚才是。”

苏昭想起两人初见，他自以为替她惩处了登徒子，却没想到那几个登徒子在县衙大牢中又痛又痒整整一夜，将自己挠了个不成人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嘴角微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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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一到了书房，欲言又止。

“不必顾忌亭安，你说便是。”

“是，世子。属下今日见到陆姑娘，便觉她眼熟，只是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你见过她？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了吗？”苏昭猛地走到辰一面前。

辰一张了张嘴，这事算是苏昭的禁忌，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快说！”

“就那日，您与陆大夫约好那日。我赶去山上路上曾见过陆姑娘，只是她当时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被人搀着下山，又与如今的模样稍有区别，所以我一时之间没有认出，今日就多打量了几眼。”苏昭曾将那日的细节反复问过他，也因找人，辰一将那日发生的事反复回忆，所以他看到陆清窈的时候，一眼就认出并想了起来。

辰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苏昭，继续说道：“我曾向您提过这事，只是我当时很确认，那姑娘与陆大夫看着并不像同一人，所以也就没在意那姑娘，找了一次没找到就没继续了。”

苏昭脸色一寸寸变白。

“她当时怎么了？你说详细一点。”

“因属下赶着上山，只是匆匆一瞥，确实不知陆姑娘发生了何事，只见到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人背着，一人在边上搀着，匆匆忙忙往山下赶。”

“你看见三七了吗？”

“三七？您说那三人里有三七吗？”辰一一惊，他从苏昭此时的状态和问话，再加上回来后就听说苏昭对陆清窈的态度，推测出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我并未看清那两人的脸。一人背对着我，另外一人的脸未朝着我的方向。”

虽然对那日的事问了辰一千百遍，苏昭还是干涩着嗓子再问了一遍：“你那日到山上的时候，是什么时辰了？”

“我到山上的时候，距您和陆大夫约好的时辰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苏昭闭了闭眼。

辰一说他没有见到陆清窈，来回找了遍也没有找到。他后来去找人，将山上所有人都问遍了，每个人都说没有印象见过他画上的姑娘。他不觉得陆清窈会故意不去，要不就是在去的路上就出了事；要不就是她找了处安静地方待着等他，见他到了时辰没来，以为是他失约后走了。他从未想过，或许是他从内心深处不愿去想这个可能，她在等他的时候出了事。

他不知道那日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想到陆清窈在寒冬腊月的山上等了他大半个时辰，他心就像被针扎了一般。她在等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又想到陆清安他说接到她时病得下不了床，陆清窈对他的冷淡，三七见到他那仇恨的眼神。一切的一切在告诉他，陆清窈是在等他的那大半个时辰出的事。而且，一病就是一年多，原本康健的身体变成了如今体弱多半的模样。之前的猜测在如今证实，苏昭险些站不稳。

若是那日是他自己去，他不会认不出她；若是那日他让辰一再快点，是不是她就不会出事。

“所以曦宁，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耳边传来陆清安阴森的声音，苏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和她约好了在山上见面，结果你没去是吗？你让她在山上等了你大半个时辰。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年零三个月前。”

陆清安算了算时间，那是凛冬，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他“哈”了一声：“数九寒天，你竟让她等这么长时间。你知不知道她身体本就不好，这是在要她的命！”

“你为什么没去，你为什么要让她等这么久？”陆清安揪住他的衣领，一声声质问他。那股久违的杀意从体内升腾而起，他想杀人。自他到了邑京，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控制不住的杀意了。

“我……那日有人来报，祖母病重，已至弥留之际。”苏昭十分艰难地将话说出口。

他想到那日，他其实隐隐猜到陆清窈想跟他说什么，刚好他又收到了陆清窈想要的一本医书残本以及一味珍贵的药材的消息，他想要给她一个惊喜，高兴之下便亲自跑去找那些人买。

东西都收到了，正当他准备赶去约好的山上时，突然有人来报，说祖母知道了他之前受伤的事，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人晕厥了过去，一病不起，已至弥留之际，让他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他无法，他当时只能选择祖母。他安排好事情之后就让辰一立刻赶过去，可是又偏遇下雪，赶到之时已晚了大半个时辰。

听到这话的陆清安也愣了一下，手松了一下又捏紧：“后来呢？你又做了什么？在她病重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陆清安想到他刚见到她的样子，都能想象到她这一场病到底有多重。

苏昭想说他在找她，可是只要想想，他就仿佛回到那段发疯、混乱、痛苦的日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的沉默落在陆清安眼里让他愤怒更甚，他忍不住挥起一只手，慢慢紧握成拳。

“陆公子，世子当时一直在找陆姑娘，要不是陛下赶过去，世子差点连命都丢了。世子他……”辰一见陆清安动了火气，而苏昭一动不动，显然一幅任他打骂的样子，连忙替他辩解。

“够了，辰一。”苏昭打断辰一说的话。

陆清安冷笑一声：“命都快没了是吗？那现在好好站在这里的人是谁？命快没了的到底是谁？去找人了是吗？用什么找的？是用他这两条好腿吗？别忘了，你这腿又是谁治好的。”

辰一还想再说，被苏昭阻止了。

“亭安，此事我无可辩驳，一切都是我的错。”苏昭此时五内俱焚，他想大概让陆清安打他一顿反而更好受些。

陆清安看出了苏昭的想法：“你想得倒是挺好。”

正当陆清安想再问的时候，他听到院中传来急促的奔跑声。眨眼间，国公府的人带着甲一出现在他眼前。甲一看到他，眼前一亮。

陆清安不自觉松开苏昭的衣领，若非家里出了急事，甲一不会这般急匆匆来找他。他颤声问道：“怎么了？”

“公子，姑娘出事了。”

她话音未落，两道人影从她身边飞掠而过。

“滚开，你没资格见她。”远处传来陆清安愤怒的声音。

甲一连忙朝前面喊道：“公子，姑娘说务必让苏世子去见她。”

远处的一道身影晃了一下，但随即又迅速追了上去。

这次没有人再阻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