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间雪野睁开眼,周围的环境有些陌生,车窗外的侧视镜上映出一轮弯弯的月牙,空调运转发出轻微的响声。
几秒钟过后,朔间雪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
她在降谷零的车上!还睡着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一件西装外套从她身上滑落,这是降谷零的。
“你醒了?”
昏暗的车厢内,降谷零坐在阴影中,表情晦暗不清,紫灰色眼睛反射出一点幽光。
“你睡得很熟。”
“抱歉,我……”朔间雪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这有什么抱歉的,你累了而已,今晚太辛苦了。”安室透轻声说道。
“……抱歉耽误你休息了。”朔间雪野道。
安室透似是笑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浅,让朔间雪野怀疑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她听见他说道:“没关系,是我没有叫醒你。”
此时的“辛苦”“没关系”,听起来与高架桥上的又有不同,但朔间雪野说不上是为什么。
这使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她避开安室透的视线,余光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安全屋楼下,“我就先告辞了。”
她匆匆下了车,把安室透的外套叠好,庄重地摆在副驾驶座上,抬起头时恰恰对上安室透的目光。
快说点什么。朔间雪野不擅长这种事,她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呃,谢谢你的外套。”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片刻,只是看她。在朔间雪野忍不住就要回避他的视线的时候,他才开口道:“不必客气。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回到安全屋,她从窗户向下看,白色的马自达RX-7已经离开。朔间雪野觉得有点累了,但还是去更衣洗漱。
从浴室出来后,她披着湿发席地而坐,对着挂在墙上的那条黑色礼服裙发呆。
过了很久,她才从地上起身,找出备用电脑,着手处理这几天积攒的组织工作,手上忙碌着,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起降谷零。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安室透一路上想通了很多事。
朔间雪野的话听起来没什么,却如同晴天霹雳,让安室透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长期被人跟踪,这件事只有他的上线和诸伏景光两个人知道。或许作为黑客的朔间雪野有所察觉,可她出言提醒的时机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她。
安室透的字典里没有巧合。
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后,之前苦苦思索无数次的线索就如同拼拼图一样嵌合起来,慢慢汇聚成真相。
为什么跟踪者总能掌握他的行踪?黑客技术!安室透已经见识过朔间雪野堪称恐怖的情报搜集能力。
还有谁能屡屡躲过他和诸伏景光设下的埋伏?只有组织的精英,琴酒的心腹,大名鼎鼎的白幽灵,她的能力自然不是一般私家侦探比得了的。
为什么被跟踪的时间总集中在晚上和非工作日?因为两年前朔间雪野还是大学生,跟踪安室透只是她的课余活动……
最关键的一点,差不多两个月前,跟踪他的人突然消失了,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朔间雪野毕业之后找到了工作,她上班了!因为工作强度太大经常加班,导致她没有时间进行跟踪活动了!
全都对上了。
油门踩到最底,引擎一阵低吼。安室透简直快要气笑了。朔间雪野怎么敢在他车上睡着的?难怪她总是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觉得荒谬极了,朔间雪野看到尸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每每在他面前就心虚得不得了。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吗?还是太担心被他发现?
难怪在酒吧里琴酒提起朔间雪野时,伏特加会是那种态度。他们两个都知道。琴酒都不管管她吗?就这么放任她跑去跟踪另一个组织成员?
朔间雪野这个人有问题,很大的问题。安室透亲眼看见她惊恐发作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波特充分利用她的弱点,仅凭一些旁门左道就把她逼到这个程度,这对职业特工来讲是相当致命的缺陷,别说是日本公安,即便是在组织里她不可能通过考核。
她对安室透抱有病态的、扭曲的憧憬,通过跟踪满足情感需求。即使作为一名恐怖分子,这样的消遣方式也过于极端了。
琴酒对此通通不在乎,他重用朔间雪野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太能干了。
迄今为止,安室透所了解到的每一件事,朔间雪野都做到完美,包括跟踪他。
而琴酒愿意重用她,反而说明了琴酒对自己牢牢掌控朔间雪野这件事有绝对自信,他坚信哪怕朔间雪野深深迷恋着安室透,也绝对不会背叛他。
那么……
那么……那么这是否说明,朔间雪野并没有发觉他的卧底身份呢?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条印迹,车猛地停下来。安室透攥紧方向盘,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两年时间,无数个日夜,朔间雪野像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他没有任何失误的余地,哪怕只是被看到一点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不经意间说出的某句话引发了她的猜疑,他和挚友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琴酒对卧底的态度是公开的零容忍。
安室透能顺顺利利卧底到今天,说明琴酒是没有从朔间雪野口中听到任何风声的。
至于朔间雪野是否知情……
“我知道。”朔间雪野道。
“怎么可能?”星野震惊,“这可是我用咖啡从秘书室换来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