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下辈子不来了。
叶不归很难形容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上帝捏他时放了三分帅气,五分才华,两分运气,以及致死量的事与愿违。
他在最开心的一个暑假失去了父母,在最幸福的时候被选中进入怪谈,本该安稳圆满的人生因为这些“意外”支离破碎,连好好谈个恋爱都做不到。
跟程岫分手那天的事他已经记不得了,想起来就掏心挖肺地疼,如果不是出于让程岫“长痛不如短痛”的考虑,他恐怕都没勇气说完“分手”两个字。
可在他病入膏肓、痛及肺腑,终于让情感上的“分离”尘埃落定之后,命运再次峰回路转,向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我面临着悬崖上走钢丝的绝境,不想让我的爱人成日心惊胆战,承受随时可能失去我的恐惧,所以忍痛与他分手。
结果你告诉我,我的爱人和我走在同一条钢丝上。
叶不归面无表情地想:我真是曰了犬了。
用力搓了搓脸,叶不归坐到程岫身边,拿过毛巾替他擦头发。程岫半闭着眼,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也不催他回答,耐心地等他张口。
几分钟后,感觉自己的发丝被温柔地顺了顺,程岫眼皮子都不抬,顺手握住他的手腕。
“不好说吗?”他淡淡地问,“不单是进怪谈的事?”
三年前,那场天降火雨的灾难结束后,人类世界与怪谈世界同时被击穿,各地区被迫开始不同程度的融合,并以此为基础诞生了大量新兴怪谈“副本”,累及两界原住民甚众。
怪谈副本自成天地,几乎每个副本都有独立的世界意识,一旦被其选中成为怪谈参与者,就必须依照祂们制定的“规则”完成种种“任务”,方可平安离开。
“副本”难度不一,有不伤参与者性命的普通规则怪谈,也有热衷看参与者互坑互害自相残杀的大逃杀、剧本杀、海龟汤等形式的怪谈。
一旦被选中,参与者没有拒绝的资格,身体与灵魂都会打上怪谈世界的烙印,此后必须一直在各个怪谈中往返,直到按照既定路线“通关”,或是死亡。
叶不归之所以选择与程岫分手,原因就在于此。
可如果只有这个原因,被程岫看穿后,他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不向对方继续隐瞒已经暴露的秘密,是他们之间的“潜规则”。
“嗯。”
扔开毛巾,叶不归从背后抱住程岫,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肩膀,用力到不像拥抱,而像挽留。
下巴抵在他肩头,叶不归闷闷地说:“我在怪谈世界的定位有些……特殊。”
程岫“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首先……”
“首先?”程岫尾音一扬,“难道还有其次和最后?”
叶不归猝不及防被幽一默,哭笑不得地捏他的脸:“你到底听不听?”
程岫疲惫地叹气:“听。”
叶不归再张嘴,发现好好的伤感情绪变得稀碎,只得绷着脸说:“首先,我不是怪谈的参与者,我在怪谈里的定位是NPC,集剧情推手、线索供应和催进度三大任务于一体。参与者进怪谈是体验生活,我进怪谈是去打白工。”
找工作被拒了一天的程岫:“那很悲伤了。”
叶不归苦笑:“这就引出了其次。和参与者的随机进入不同,我每个月一号、十号和二十号固定进怪谈干活儿。上岗后我会失去在现实世界的记忆,外貌、着装和个性会根据怪谈风格大范围调整。也就是说,如果哪天我们在怪谈世界相遇,我不记得你,你也未必能认出我。”
“……”
程岫暂时不发表意见:“最后呢?”
“最后,回到现实的我其实也没有‘工作’期间的记忆,只有收工后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一句或一段简短的‘工作’总结。”叶不归攥紧手指,脸埋在程岫肩窝,“不死人的怪谈世界寥寥无几,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无数次手染鲜血了。”
程岫垂下眼睫,看着他青筋绷起的手背,默然半晌,轻轻覆了上去。
“艾尔莉尔副本”刚结束不久,他回想着最后关头状若疯狂的艾尔莉尔本人,又想起那张令它无从抵抗的巨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叶不归突起的指骨。
“不重要了。”程岫平静地说,“你还活着,我还活着,以后也拼尽全力地活着回来,就是最紧要的事。倘若我们真的在同一个怪谈里相遇,我会认出你的。”
“可我……”
“你也会认出我。”程岫打断了他,语气比他坚定,“别担心我,就算我们认不出彼此,你也该担心你自己。”
回过身去,程岫搭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后一推,按在沙发扶手上。
“你不是我的对手。”
“……”叶不归仰面微笑,“很不中听的实话,我必须掏出欠条来应对。”
“我去上个厕所。”
程岫抬脚就走,叶不归倚着扶手摇头。
背对背的瞬间,两人脸上同时失去了笑容。
有些话只能骗别人,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