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九五拉开楚璃,起掌拍了出去,强硬道:“楚璃,还有人需要照顾。”
接着又对岸上递麻袋的侍卫下了死命令。
“拦下他。”
侍卫们按住楚璃,被按倒在地上的他动弹不得,望着灰蒙蒙的天和末日一样的街红了眼。
远处站满了百姓,小孩子们害怕的往大人怀里缩,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惨烈的一幕。
从未想过宫墙外的风雨竟是这般滋味,血水在手上开出殷红的花,随后听见黎九五在夯土车上嘱咐。
“记住这个味道,这才是要治的国。”
楚璃的发冠早不知掉落在哪个泥坑里,散乱的青丝缠住苍白的唇。
突然想起曾经母亲为自己绾发,紫色凤仙花染的蔻丹抚过发梢,说我的璃儿就该这般纤尘不染。
以往每逢雨季,楚王后总是将楚璃严严实实护在王宫。
只许埋首于经史子集,两耳不闻窗外事,华丽的宫殿,隔绝外界的狂风暴雨。
楚王每到此时就负责抗洪救灾,奔走在决堤溃坝之处,与滔天洪水搏斗。
也曾动过带楚璃一同出去历练的想法,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民生疾苦。
可每当要把想法付诸行动时,就看到楚王后护鸡仔般警惕的模样。
恨不得把楚璃藏进被窝里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只能无奈咽下,放弃这个念头。
如今雨季再度来临,没了楚王后,楚璃直接被黎九五带了出来。
远离层层保护,除了保住他的命以外,其他的统统抛在脑后,简单粗暴。
酸甜苦辣,世间百态,洪水猛兽,天灾人祸,全尝了个遍。
让他用眼睛去看,用双脚去丈量,感受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感受大自然的馈赠与无情。
曾经被楚王后精心呵护的花朵,如此直面残酷现实,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此刻才能体会。
他的母亲不能再保护他了,曾经憎恨的黎九五作出最后安排,送他上岸。
洪流此时无情划进来,瞬间淹到锁在镇水石上众人的脖子。
楚璃无奈之下,染血的手握成拳,不痛似的一下又一下捶在泥水里,痛彻心扉。
忽然,原本灰蒙蒙的天变亮,倾盆大雨立马停住,水气散开。
紧接着,光网的亮度加深了,一切发生的快到人反应不过来,天气的脸变得比人脸还快。
近三月未见的小黑,披风带雨来报:“君上,大喜,王后已有三月身孕。”
黎九五听完错愕愣在原地,松开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
镇水石上的指印深达寸余,飞过来一把抓起泥水地上半跪的小黑问。
“你再说一遍?”
小黑又重复了一遍,黎九五喜极而泣,此时连太阳都钻了出来。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千疮百孔的岩川堤上,洪峰终于过去。
岩川城守住的不仅是堤坝,是万民,更是他和他的妻儿。
楚璃瘫坐在泥浆里,看着手上被捶出的血肉,笑得像个初尝胜利的孩子。
黎祁默默解下残破的披风盖在少年肩头,转身看到重聚过来的百姓。
整齐的呼喊从泥泞的街上升起,混着暖光飘向伤痕累累的堤坝。
三日后,岩川城重新升起炊烟,至少要四个月才会停的雨季。
三个月就结束了,不知道是好还是坏,黎九五站在修补好的堤坝上,还是没能回去。
水位下降后,洪流里有漂浮的木石残片和泛蓝的天空。
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时老神医握着他的手在河图上勾画。
“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
黎祁正给昏迷三日的楚璃喂完药,展开羊皮卷,这场洪水岩川百姓伤亡不足百人。
七日后,雨季歇止,洪水退去,工部在决口处立起一座双生碑。
碑身青石雕成,上面刻着君王亲身挡洪的壮举,以及所有殉职者姓名。
碑文苍劲有力,字字如刀,将这段悲壮的历史刻进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