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九五抽出时间,终于能回来看我一眼。
站在素纱床帘前,尽管已梳洗过换上干净的衣袍,但整个人依旧憔悴不堪,与之前大不相同。
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被外面的暴风雨摧残得只剩一副骨架,不过三月,竟像被暴雨洗去十年光阴。
袖口和衣摆仍沾着些许泥泞痕迹,唯有那双眼睛,还如往常一般深情满满。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什么,我心里一阵酸楚,他的憔悴让人心疼。
床前的小白已经近三月没见过黎九五了,却还认得味道。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撒开四条小短腿,欢快朝他奔去。
围在脚边不停打转,许是身上杀气太重,小白虽亲近,却也不敢放肆蹭他,只是绕着转圈。
要是楚璃的话,早跃到身上,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脸去了。
“你回来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屋外还在刮的风声问。
黎九五大步走到床边,指尖搭在脉搏上,片刻后问。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会犯恶心?”
“你要当父亲了。”我引着他的手覆上腹部,嘴角扬起。
黎九五眼里是难以掩饰的狂喜,幸福得不成样子,将我的手贴在脸上,亲昵的动作让人心头发暖。
太久不见,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半会无言,只想这样默默看着对方容颜。
片刻后,我打破这份沉默,问:“楚璃呢?”
黎九五抚上额头,温热的掌心在上面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留恋。
“他回锦州帮忙去了,雨季虽然过去,但还有很多受灾百姓和河道清淤要处理。”
说完顿了顿,把我深深望进眼里,上面有不舍和歉意,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等会也要出去了,未来,对不起,我尽快回来陪你和孩子。”
我强压下情绪,抚过他眉眼,手指缓缓往下滑,停在长了胡子的下巴上。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得抓紧时间处理,出现病疫直接烧,不要埋了,现在水土流失严重,会污染传播得更快,去吧,我等你。”
黎九五俯身,温热的唇印在额头上,像无声的承诺。
气息短暂在身边停留,留下一个好字后,又转身离去。
望着玄色衣摆扫过门框,我心中一片空落,这一去,又是漫长的一个月。
窗外吹起凉爽的风,小白在露台上嬉戏,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倒是越发壮实了。
雪白的毛发油光水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更加灵动。
偶尔会用鼻子闻我肚子,似也察觉到里面有个小生命,我低头看肚子却不见有大的迹象。
许是孕育的缘故,感觉看东西都模糊了一般,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梳头时,曾经乌黑亮丽的青丝,竟冒出一根又一根白发,刺痛双眼。
忍不住用手直接扯断,白发垂落时扯到发根,恍惚间像是有人隔着镜面在拽魂魄。
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曾经娇艳的脸布满憔悴,眼角眉梢都是挥之不去的忧愁。
对着清晰的镜子开始烦躁不安,摸着腹部,情绪难以控制,一把扫向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花和钗环。
清脆的撞击声,打破心底最后的平静,钗环与金饰相互纠缠在一起,满地狼藉。
“王后息怒!”
侍女们被突然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垂眸低头,手足无措,眼里写满惶恐与担忧。
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生怕触怒喜怒无常的我。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观星楼前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间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
连一旁的小白都被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猛地窜起来,躲到一张雕花圆凳底下藏着。
但它好像忘记自己长大了,以为还是当初那个可以轻易藏匿的小家伙。
仍努力将自己的身子往凳子底下塞,那张圆凳根本藏不住庞大的身躯,反而被拱了起来。
摇摇欲坠,看得侍女们胆战心惊,我竟然从小白脸上看到皱眉的模样。
时不时偷偷抬眼,可怜巴巴望着,好不害怕的样子,像背了个沉重的龟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