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九五解下玄色披风掷在一旁,披上蓑衣扯过侍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传令开武库,将所有草袋、麻绳运往暗渠,黎祁,即刻启用羊报。”
黎祁闻言浑身剧震,羊报是专门用来传汛情急递的。
把密信封入竹筒绑在羊皮筏上,由死士乘洪峰顺流而下。
活到至今,还只是在书上记载启用过三次。
黎九五策马冲出水雾弥漫的泥地,眼前的岩川堤,此刻正如受伤的巨蟒在洪流里翻滚。
数不清的侍卫正在和腰齐深的水里传递沙袋,火把在雨中明明灭灭,照见他们青白的面容。
浑身泥水的楚璃从木桩堆里钻出来,衣服下摆撕成布条缠在腰间。
见到黎九五过来,立马朝他汇报,话音嘶哑,指着堤外白浪滔天的江面。
“管涌堵住了,但上游水位还在涨!最多两个时辰…”
突然,脚下大地震颤,百米外的堤坝裂开,混着树根的土块轰然坍塌。
惊叫声中,几个侍卫一下子被浊流吞没,像秋日落叶消失在漩涡里。
黎九五扯下腰间玉带,金镶墨玉的带子在火光中泛起冷光。
“传旨六部,凡五级以上官员皆解玉带至此,以金玉镇河伯!”
黎祁抱着鎏金铜箱挤到人前,刚好看见黎九五将玉带掷入决口。
金光在洪浪里一闪而过后迅速消失,紧接着是尚书们的犀角带、御史们的银鱼袋。
突然,一截浮木撞上堤坝,一丈多高的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
“小心!”楚璃的嘶吼淹没在浪涛声里。
黎九五使出内力挡下,把浮木震碎,楚璃被人群推搡着后退,咸腥的江水灌进鼻口。
混乱中摸到铜箱链,指尖发力扯断铜锁,三只羊皮气囊躺在箱底。
硝制过的羔羊皮在闪电下诡异非常,将气囊套在身上,踹开抱着沙袋发抖的侍卫。
“让开!”
竹筒里的密信是用蜂蜡封了七层的油纸绸布,写着下游的撤离路线。
当纵身跃入洪流的瞬间,听见黎九五的喊声从暴雨中传来。
“楚璃!回来!”
羊皮在激流里急速膨胀,楚璃觉得自己变成一片顺流而下的孤舟。
礁石擦过脊背,拼命仰头换气,看见堤坝上火龙蜿蜒,无数人影正在垒起新的沙袋墙。
一个浪滚来后,认出岸上指挥的身影。
黎九五的玄黑服浸透泥水,玉冠早不知去向,长发散乱贴在脸上。
子夜时分,楚璃在八十里外的芦苇丛被巡河兵捞起。
扑面而来的死亡腥气,比任何典籍记载都真实可怖,吐出半肚子江水,颤抖解下竹筒。
当看到密信未湿时,竟像个孩子跌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起来,朱砂印泥晕开,像一道未愈的伤。
“快马…送到启州大营…按路线护送百姓撤离。”
话未说完就咳出带泥沙的血水,不染尘埃的贵公子。
身心不断被洗礼,被安逸包裹的稚嫩,逐渐雕琢出坚韧模样。
百里外的岩川堤上,黎九五和众人正踩着没膝的淤泥,将最后一块镇水石安放在决口处。
死死按住石面,指甲缝里渗着血,掌心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
几百斤重镇水石被激流冲得颤动,铁链在石棱上晃晃荡荡。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上游冲来的房梁撞碎临时垒起的沙袋墙。
浑浊的江水裹着碎瓦断椽,将三个正在填土的侍卫卷进漩涡。
“堵住缺口!”
黎九五的命令在雷声里炸响,扯过备用铁链缠在腰间,纵身跃入决口。
江水瞬间没过头顶,用内力在水下炸开气浪,将三丈内的漂浮物尽数震碎。
侍卫们迅速递下麻袋,他大半个身子浸在洪流里。
铁塔般的身躯抵着木桩,硬生生在激流里把缺口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