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又是半个月过去,岩川城,地处低洼,最为严重。
原本清澈的河流,变成咆哮的水龙,吞噬了大部分田地房屋,冲毁无数桥梁道路。
黎九五赤脚踩在泥浆里,脚下传来刺痛,却顾不得去查看。
攥紧浸透雨水的麻绳把最后一块青石捆牢,黄水在离膝盖三寸的位置翻涌。
浑浊的浪里出现诡异的猩红,像被剁碎的朱砂混了血沫子。
“君上!上游撑不住了!”
报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蓑衣下摆甩出串串泥点。
黎九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来不及发话,就看见对岸堤坝开始裂开缝隙。
十几个黑影正往裂缝里填沙袋,可沙袋刚碰到缺口,就被洪水卷着草根树皮冲得无影无踪。
转头望向守了十天的河段,新砌的护堤石刚用水泥浆浇过缝。
十几个排水闸门像张开的蚌壳,正源源不断把积水引向泄洪沟。
若是此刻离开,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去年连山渡决口的惨状突然塞进脑海。
倒塌的房屋在洪流中打转,抱着门板的孩子眨眼就被吞没。
“八十岁以上的过来会合!”
想到这些黎九五抄起铁锨就走,麻绳在腰间缠了三圈,泥浆顺着裤管往下淌。
每一步都像踩在河泥上,雨水送来对岸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带领大家处理裂缝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灰白头发的老河工被浪卷走,一截腰还在浪尖上漂。
又坚守了七天,黎九五站在简易搭建的棚檐下,雨帘遮住百步外的路。
泥路上的积水倒映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接住檐角成河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纹路渗入骨髓。
“君上!”
兵甲碰撞声混着水声由远到近,身披蓑衣的黎祁踏着没过小腿肚子的积水快步走来。
“岩川堤水位已过警戒石犀,下游三镇八百户尚未撤离。”
年轻的君王攥紧手里急报,上面的字迹瞬间模糊一片,看不清原来模样。
记得半月前巡视时,那尊丈余高的石犀还半浸在碧波里。
石刻的鳞片布满青苔,怎几日的功夫就没了。
急促的马蹄声撕开雨幕,浑身泥浆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大喊。
“禀君上!暗渠出现管涌,楚公子正带人打桩。”
暴雨如天河倾下,整整下了两个多月,铅灰的天,随时都要塌下来一般。
黎九五攥着青钢剑柄的指节已然泛白,双眼赤红,发出绝望的质问。
“是海水倒灌了么?”
密集的雨点砸在泥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敲在所有人心上。
连续不断的暴雨,已经让岩川城地势变得泥泞不堪,路上的积水已没过小腿。
若是再加上海水倒灌的威胁,后果不堪设想,大片桑田变成汪洋大海,不是没有可能。
传令兵破碎的声音打破令人窒息的问话。
“海水未曾倒灌!此前王后的方法非常管用,沿海堤坝加固得很好,目前尚未发现任何险情!”
“王后的方法……王后……”黎九五下意识重复他的话。
当王后二字传来时,耳畔嗡鸣,雨声忽然变得刺耳。
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心底那个魂牵梦绕的人了。
剑鞘上纹路硌得掌心发疼,眼神变得迷离,偶然听到王后两个字,恍如隔世。
竟不敢看王宫的方向,那里有座七重帷帐的宫殿,飞檐上还挂着两人一起系上的青铜风铃。
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有多久没听到她俏皮的声音了?
有多久没与她相拥而立,共赏风雨飘摇的山河了?滚滚洪水不容再想下去。
“继续增派闸口守军。”
说完毅然转身,黑袍翻卷如垂天玄云,没人看见年轻君王眼底漫过的水色,比浪潮还汹三分。
前方突然传来闷雷轰鸣,透过雨幕,隐约可见河外腾起丈高的浊浪。
“是岩川堤!”黎祁蓑衣上的雨水汇聚成溪流,打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