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安解释,“之前腿受伤时请的护工很周到,可以叫来照顾小苏起居,连同我的。”她轻轻捶着一直不太舒服的膝盖,“不介意的话,我想让李姐也住下,哦,是我的管家,我看房间不少。”她一边比划一边露出无害的微笑。
或许有愿意拿四百万现金救我的行为在先,我妈用零点一秒就接受了秦念安与我关系密切的事实,只礼貌推辞怕给她添麻烦。但向来没人能劝动她,反正最不高兴的是原住民无常,围在脚边看我妈给它收拾要带走的猫粮和猫笼。
把人送到玄关,无常还在冲我叫唤,不服气为什么要给入侵者腾地。我妈的叮嘱更滑稽,好像在教一对新人怎么好好过日子。
“苏姐不放心我嘛?”秦念安打趣。
“怎么会。”我妈仍是一副不理解我俩能成为好朋友的表情,想问却找不到张嘴的理由,“秦小姐太过照顾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感谢。”
秦念安不是矫情的人,“别客气,我擅自主张留下已经有些不礼貌了,万一这段日子住得舒服没准就长居了呢。”她说话总让人分辨不出真假和目的。
“那……”我妈卡壳,“那秦小姐要是喜欢,房子送给你也未尝不可。”
“我要房子干嘛。”秦念安侧身揉我脑袋,“还不是为了陪房子主人,省得您老训她不找男人不生孩子。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有用,好保姆也胜于好孩子。”
她俩交换笑声道别,我的视线在两双笑眼间移动。
关门瞬间,我终于松半口气,送走一尊大佛还有一尊。看她径直往卧室去,我跟在后面,“不是,你真要住我家?下次当着我妈面能不能别乱讲啊。”
她指尖划过挂着的一排睡衣,摸到卢笙那套的时候我夺过来。她好像吓一跳,顿了顿,“现在怎么变这么暴躁了,怪不得我们卢小姐不理你。”
她见我不友好地瞪着她,眉眼只喜悦得更弯,“不是么,出这么大事都避而不见,不是吵架是什么,难不成分手了?”
我仍然不语,靠门边站着,既拿她没办法也没给好脸色。当然秦念安不惯着我,自顾自换衣服。这时我才发现从膝窝延伸至小腿后侧长长的疤,心里大概有数她受了多重的伤。它像条蜈蚣一样,看了瘆人可我偏挪不开眼。
“这样盯着一位女士很不礼貌。”她开口,我恍然回神。别过头,黑色蕾丝内衣、雪白肌肤、完美胸线腰线似乎还在眼前,还有那条虫。我索性任她自由行动,自己窝倒在沙发里。麻药逐渐失效,刀口开始愈发疼痛。我望着吊灯发呆,想告诉卢笙,我好难受。也好想她。
秦念安走一半停住,折返卧室又过来,张开一条小毯子帮我搭好,“你要睡一会儿吗?”
不逗我或者不故意气我的她跟以前一样温柔,动作轻得我想哭。她以为碰着我缝针的地方了,像做错事的小朋友小心翼翼地不敢动,望着我,眼睛里有无措和担心,不过没有道歉,就望着我。
我却不敢对视,许多静好时光涌入泪腺,有过去和她的,和卢笙的,甚至有和淇淇静静潘恩阳的,我控制不住掉眼泪。不知道心里在念旧人,还是在怀念那种被温度包裹的感觉,近来被钉在棺材板里太久,都忘了如何好好呼吸。
眼皮子底下是她递来的纸巾,嘴上调侃,“让人家冷落受委屈了?以前被我甩了哭没有?”
我只低头沉浸在自己的难过中,“是我不好还是人不对?”
没头没尾的问题令她停了一下,氛围如同四年前向我提分手时一样平和,“没必要情路不畅的时候就自我否定,爱这个东西……说不太清。”
“所以你当时推开我,是爱,还是不爱了呢?”似乎也没特想知道答案,我看都不敢看她。
“不爱的话我会榨干你的包容你的好,拖到最后彼此记恨撕破脸面,走一套恨海情天的分手流程。你觉得好过适可而止吗?”
她的想法未变,也就不曾后悔,我力气微弱地提提嘴角,“那你有偷偷难过吗?”
“没有,我放鞭炮庆祝来着。”
来不及落寞我好笑地把头垂得更深,“怎么一个两个口口声声爱我的人都不要我。算了,我想睡觉。”
伤口太疼,我背过身朝沙发里侧躺下,幻想着一睁眼卢笙便来看望我。
秦念安告诉我,如果爱一个人给的感觉,是怕失去她,那爱这个人本身,则是怕伤害她。
她还说,才发觉我好爱哭。恋爱三年都没见我这么脆弱过。这会叫人不禁把问题又都归咎于自己,肯定当年提出分手是正确的选择,“是怕我会丢下你吗总装成大人,可到最后,关系还是还是失衡了。所以做自己就好,适合的人自然会长久。”
她的话好像一段段悠长的故事,被轻柔的声音缓缓倾诉。我仿佛一下产生好多问题,但抵不住意识沉沦,只呢喃地求助,“秦念安,那你说,我和卢笙会长久吗?”
感官功能彻底关闭,我没接收到回应便入睡,再听见动静是偶尔清脆的厨具碰撞。食物的气味让我联想到那天早上抱着卢笙坐在餐桌前喝粥,阳光清浅,嗓音缠绕,唇齿间滑入绵软的粥和她的舌,都是甜丝丝的。
“苏小姐您醒了,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兴许是看我眼珠转来转去却迟迟没开口,一个年轻姑娘在沙发旁蹲下,扎个高马尾利落素净,身上还带着围裙,染了一身烟火气。期待落空,我摇摇头,闭上眼,脑海里似乎还萦绕着梦中人的身影。
她补充,“我是芳芳,负责照顾您这段时间的饮食起居,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喊我。”
“秦念安呢?”
因为我的问话,她驻足,毕恭毕敬,“安姐在客房休息,吩咐不吃午饭了。我备了简单的饭菜,您现在想起来吗?”
不习惯家里出现陌生人,我不等她扶,自己别别扭扭爬起来,转一圈没瞧见李管家。都到卫生间门口了她还小尾巴一样,我耷拉着脸,“麻烦尊重一下个人隐私,我要方便,谢谢。”其实我想说滚,但面对这张无辜的脸实在无能为力。恐怕换作秦念安,我也讲不来。
麻药劲儿完全过了,除了疼,我甚至能感受到缝合线拉扯皮肉的牵引感。导致整条手臂都像未被驯化的假肢,锈顿且无力。穿脱裤子也成了一件需要费好大功夫的事,更别提洗澡,我望着淋浴喷头进退两难。
来回两趟拿了换洗衣服,芳芳像我的购物车,把一件件东西顺手接过去。直到我叫她停在门外念故事,才不明所以地抬眼瞅我。
“从这页开始,不用太大声,请坐。”我特意拎了一张凳子给她,“我不是纸糊的,自理没问题,你要是跟进来,会惹我大发雷霆明白吗?”
芳芳比我面对淋浴喷头还为难,“可是伤口着水容易感染。”
“人总心情烦躁也不利于愈合。不用顾及秦念安,现在你的照顾对象是我,当然以我舒服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