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没说完?!”义母疲惫又歇斯底里,“难道只有你过得不好吗?我一天天累得不行,回来还要听你给我诉苦,那谁听我诉苦?!”
为什么他还是张开了嘴巴,为什么他还没有冰封他的心扉?!说到底,都是自己活该……
“这些是指挥官就职必知。”
他接过文件,如同接过项圈。
冰天雪地,空无一人,很冷,只有雪落的声音,但很安全。
实验8号室,除了呼吸,就只剩下吊瓶里的液体在动。
“醒了?”意料之内,Drawn看到闻人弥封惊愕而失神的样子,“看来是做噩梦了。”脑电波动数据很明显。
“我睡了几天?”头一阵阵地痛。
“没几天。”
“巴尔扎克的事情怎么样?”
“窝点被炸了,一个人质都没抓到。”
“怎么炸的?”
“天灾。”
“……”太过蹊跷,有两种可能,一是巴尔扎克制造的假象,二是高智体真的能干扰自然,“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吗?比如液仓什么的?”
“炸得干净,连一块整的骨头都没有。”
“我现在能离开吗?”
“随便你。”Drawn似乎有点不耐烦,但她本来就很少笑,再加上闻人弥封刚醒来不是很在状态,所以他没有注意到。
“……”那个液仓一直浮现在他脑中,寸头原先是穹髓指挥司下属,如果巴尔扎克死了很多人,穹髓的人员名单也会有问题,他需要查明白,“我先回穹髓一趟。”
“嗯。”
奇怪的是,Drawn一直抱着胳膊等他说什么,一股怒意似乎一直徘徊在她眉头,随时间推移而加深。
直到离开实验8号室,即将走进电梯,闻人弥封才忽然想起:“开源体呢?”
“你现在才想到它?”夙愿得偿之时,她冷笑一声。
那是Drawn第一次感到不安。
断壁残垣之中,Creusa雪白的肌肤、桃粉的长发被各种血型的液体污染个遍,平日穿得干净得体的衣服更是不言而喻,和废墟的废弃料一样。活脱脱像个差点就淹死在血海里的生物。
平日里各种生不如死的试验也好,各种它面对高智体浴血奋战的情景预设也好,那都是在她可操控的、可逆的环境下,她有能力保护它到最后恢复得毫发无伤。可是现在,她的孩子就这样皮开肉绽地、死里逃生般地站在她面前。
一个巴尔扎克不在话下,可是高智体制造的一场天灾,不可预测。
“Creusa……”她都没意识到,她抚摸它脸庞的手发着抖。
连眼皮都扎入了碎屑的Creusa只能半睁着一只眼,过痛的神经刺激使得它反应迟钝,乍一看有些木楞。直到Drawn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皮肤时,他才有点反应,将脸庞凑过去,恬静地享受着。好像被霸凌的孩子找到了港湾,不愿向无力回天的妈妈报忧,只想在片刻的温暖里得到爱的归属:
“妈妈,我把人类保护得很好。”
末了,就像还要展示自己获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它小心翼翼露出怀里昏睡过去的闻人弥封,他甚至没有溅上一滴血。
“嗯,你做的很好。”
她不能哭,即使这里只有试验部的人。她不能暴露给任何一个人她有软肋的可能,她要表现地比任何一个人都无情,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认为开源体只是一个战争工具。
“副部长!”蹲在一旁给Creusa进行机体检测的下属有些高兴,展示着屏幕上的检测数据,“虽然看起来伤得有点重,但是这甚至还远远没有激发开源体的潜力,也就意味着,我们赢过高智体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好,忙去罢。”她将头扭向没人的一侧。
对于身为研究成品的Creusa,她一开始也只是将它视作她十六岁翻身成为天才的跳板,视作她成为副部长的敲门砖,视作她拯救人类文明的垫脚石。可人心不是试验部里冰冷的试管,眼泪不是滴瓶里存储的液体。
人类败在有感情所以不能镇定自如。
也胜在有情感所以知道生命的温度。
一个人影落在她失焦的视线里。一抬眼,承影挡在她面前,心疼地注视着他:“我在这儿,没人能看见。”他说。
她这才发觉,原来她的眼球也能和泪液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