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在忙。”
“忙?”门禁破例地允许了他这位不速之客,这使他有底气继续接下来的询问,“顶楼没亮灯,出什么事了?”
“你在盘问我?”
“承老师,我和Drawn目前是合作关系,请您不要误会,”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下代表着顶楼的电梯按键,“请您回答我,她是否在天台?”
“你怎么知道?”
“多久了?”
“一个小时三十分。”
“Forever在您身边吗?”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有很多猜测,”空荡的顶楼回响起他薄底皮鞋的声音,在他的眼眸中,一个名为承影的主任闻声转过头,对他露出惊讶的眼神,而他报以淡然的微笑,对着电话说,“我已经看到您了。”
“你怎么进来的?”承影站起身,警惕地挡在Forever身前。
他的防备在朴宜竣的意料之内。“老师。”他在几步之外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然后,摘下手套,抬起手,露出指背上一个临时权限标识,实话实说道:“Drawn授予了我紧急权限,看来她比您更信任我。”
这种“礼貌的闯入”,比嚣张的挑衅更令人不安。Drawn没和他商量就给了朴宜竣特权,这更加深了Drawn在和他越走越远的错觉:“你为什么来?”
“可能……”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红得诡异的晚霞,目光定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加深了笑意,“是今天的红霞太美了。”
承影愣了一下,他的直觉并未将朴宜竣的话认定是无稽之谈。当他同将视线落在窗外时,一种怪诞的错觉开始捉弄他的视觉——是的,今晚的霞太美了,美得波云诡谲,美得超乎自然,美得……毛骨悚栗。
“你想说什么?”
“叮。”在承影发出质问的同时,他的通讯设备响起,发件人——Drawn。
【我有事已经离开试验部,朴宜竣会转述你一切。】
他关上信息栏,看到朴宜竣也打开了通讯器,大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又故作慵懒地关上。由于朴宜竣的设备安装了防窥系统,承影看不到他看到的,只能等他那惯常保持礼貌的微笑的嘴里吐露出什么字眼。
但朴宜竣微微侧过头,透过承影和一直在承影身后观察着他的Forever对视,笑着和他招手:“你好。”
Forever一直在试图解读朴宜竣的笑意。在那笑里,根本没有上位者的欢谑,也没有掌权者的得意,相反,他感知到的,是朴宜竣笑里蕴藏的伤悲与无奈,得意地笑、礼貌地笑、蔑视地笑……似乎都是形成定式的嘴角即兴发挥而成,而他真正的情绪都埋藏在那张面皮下,隐匿在长睫下。可是为什么呢?他不明所以,点点头:“你好。”
朴宜竣报以微笑,目光移回承影:“如果您不介意Forever在场,我就直接说了。”
还没等承影犹豫,一个坚定的声音从Forever体内传出:“我想听。”
看到承影迟疑后点了点头,朴宜竣方才开口道:“首先,贪嗜者危机已解除。”
“你的意思是?!”
“其次,”朴宜竣肯定了他的想法,“高智体已在地球。”
在Forever醒来的这段时间,承影告诉了他关于贪嗜者危机与高智体援助之事,根据承主任所说,高智体是毁灭般的存在:“可是地球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证据就在我们眼前,”朴宜竣摇摇头,“‘自然’变了。”
幡然醒悟的Forever蓦地将目光砸向晚霞。怪异的霞。
承影恍然大悟地冲到电脑旁,查看了气象局今日报告,其中数据无疑印证了一个事实。他扶额自嘲似的笑道:
“此时此刻根本不会出现晚霞——这是高智体给自己准备的迎接仪式——它们已经进化到拥有操控地球自然的能力了,而我们看不到,普通人更是察觉不到。这就是‘超阶’——高阶文明对低阶文明的打击,就是海面的冰山一角,此刻的红霞——就是这一角。只有站在船头的舵手看得到水面上的冰山,但水面下的冰山,无人知晓。
“目前Drawn的想法是,别让船里的人知道。
“我说的对吗,朴会长?”
承影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用力地盯着朴宜竣。
“老师客气,但会长选举还未开始,这个称呼以后用也不迟。”朴宜竣垂下眉眼,笑道。
他真是对这个笑厌恶至极,好像朴宜竣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一样,明明协会建立的初衷是为人类服务,明明朴宜竣一开始看起来就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孩子——可事物是变化发展的,不受人的主观性影响。
“Drawn在模拟一条近乎反人类的道路——高智体的进化之路。她认为,成为怪物,才能打败怪物。”
受到黑匣计划影响而像AI一样的无情感人类闯入承影的脑海——就是Drawn模拟的高智体进化结果?!他反驳道:“想再次依靠牺牲迭代体获得战争的胜利根本不可能。但利用一部分人类模拟高智体进化,以此使得人类拥有匹敌高智体的战斗力,抵抗‘人类为奴’的援救代价也未必行得通,相比之下,人类进化得太晚,也太慢了,根本不可能……”
“承老师,”朴宜竣打断道,“您看过《黑匣计划实施申请书》吗?”
“当然。”
“那您还记得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吗?”
记忆中,一张密封的文件展开,从第一个读下去——蓦地,似有一根弦在承影的脑中崩断:
“‘我有能力将地球关进黑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