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死。
被敲击的键盘依旧,试管里坠下的液体依旧,解剖刀割裂的尸体依旧……没人不知道高智体降临地球意味着什么,城内的治安形势跌落谷底,可试验顶楼的每一位研究员都在LED灯下如往常一般忘我地工作着,可能工作是一种麻痹药,也许安全,但是无效。
尽管顶楼通体透明,可楼外在意识流外,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研究员们尽量使自己像机器人一样无情地重复,忘记自己是父母的辛苦养大的孩子,是猫猫狗狗的翘首以盼的主人,是子女无条件依靠的父母——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只是工作,以建筑一个看似坚韧的内心。
可“啪”的一声,顶楼毫无预兆地断电了。
落地窗倒映的忙碌的白大褂身影随着工业灯光一同消逝了。他们抬头只能跌入窗外的景色。
血色晚霞搅浑了思绪。
大自然的鬼斧在脆弱的理性防护墙上张扬地舞动。
“真他妈美啊……”不知是谁轻声埋怨了一句,不论是谁的手都停止了运转。
一声抽泣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防护墙终于强撑不住,裂作一地碎片。
彼时,一阵熟悉的皮鞋声回荡在耳畔,打破了破碎的宁静,所有人从晚霞里抽离出来,回过头,看到了Drawn主任。
“今天提前下班。”她没有解释原因,“不允许加班,各位现在可以走了。”说罢,便一步步踏着碎片走向顶楼之上。
试验部顶楼之上,有一处封死了通道的天台。
“Drawn,”在她试图打开封死的门时,承影跟了上来,叫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你也回去。”Drawn没有停止开门的动作,“别跟过来。”
“等等。”无意间目睹到她亲手关掉整座试验楼的灯,又执意登上天台,他怎么能安心继续照她说的做?
随着头颅慢慢回过,Drawn的眼神从她自己的身体一路爬向他拉住她的手,然后蔓延至能和他对视的位置。
四目相对的刹那,承影不自觉地怔住了,一个如此陌生的绝无仅有的眼睛正从他面前的人躯体上审视着自己,如同审视着一只蝼蚁。一股冷汗从他的毛孔中渗出,一瞬间,他忘却了自己有动弹的能力。
“放开。”标准的平仄音,从无情的声带冷漠地登出唇齿的电台。
这是命令。
当承影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手已然松动,足以让Drawn抽出手腕,走出他的视线。随着门再次被封死,他的胳膊才随着重力正常垂落下来,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
刚才……那是什么?
实验4号室内,Forever朦朦胧胧醒来,噩梦里非人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以至于脑袋昏沉沉地发痛。昏暗的室内、美得不可方物的晚霞,异常的情况让他一时分不清事实与梦境,而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现实时,一抬眼便看到承影有些失神地走向他,霎时,白色空室的恐怖情景再次在他脑海上演。他不自觉地向后退,无意碰倒了病床边的水杯,饮用水顺着桌子下流,水滴声使得环境的静谧愈发突显。
第六感告诉Forever,这不对劲。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
“发生了什么?”他稍带敌视地看向站在一边的承影。
“停电了。”
“Drawn呢?”
“上面。”
上面?Forever抬起头,可头顶只有煞白的天花板,他不明所以,但他还有很多问题:“你们什么意思?为什么置我于死地?黑匣计划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放到那个鬼地方?我什么时候能见到Drawn?Universe呢?它都知情吗?……”
一股烦躁混搅着方才被Drawn甩开的震惊与疑惑,承影的理性也游走在临界值:“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要你死为什么要你活为什么还会有AI黑匣计划到底要干什么……你以为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吗?!你问我Universe,那我告诉你,它快死了!要不是你!Universe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以为只有你什么都不知情么?——”蓦地,承影意识到什么似的,扶额无奈地苦笑起来,“是啊,你是不知情,那我告诉你好了,阈城之外的人全死了,高智体要来了,人类要完蛋了!满意了吗?”
“……”瞳孔在眼白瞬间增多的情况下显得那样无助,Forever震惊地注视着承影,他没想到印象里总是胜券在握的一个人,为何此时如此歇斯底里,“我听不懂……”
苦涩终究没有在承影的嘴角散开,他只是摇摇头:“我怎么忘了,你都忘了。”情绪平复下来以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将自己陷进去,深吸了一口气,说,“贪嗜者要引爆地核,那样全地球没有生物能活下来,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向高智体求援。”
“那为什么说高智体来了人类会完蛋呢?它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原因在被你遗忘的记忆里,我一时和你很难讲清,但我这样和你说罢:
“一,马上痛快地死无全尸;二,像奴隶一样屈辱地活下去,在很久以后还是可能死掉,但可以构建渺茫的文明愿景。你怎么选?”
“……Universe呢?”
“你也选不出来吗?”见Forever转移话题,他讽刺似的笑了一声,果然是个让人想要逃避的难题么?目光短浅的人们只能看见未来的冰山一角,并因此作出主观的评判,可作为能看到海下部分的他们,却不得不做出当下人们可能无法理解的选择,就如此时的Drawn身处世人唾骂之中一般。
“不是,”Forever摇摇头,“在我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脑海里全是呼喊它的冲动。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选择。”
车子行驶到阈城边缘,四方楼——试验部、□□、协会和穹髓筑起的城墙入目,在宏大的自然红霞背景板上,连接四栋大楼的空中走廊不过是藕断丝连的剪影,显得格外脆弱与悲凉。
朴宜竣一抬眼,看到试验部顶楼黯然失色,如同遗世独立地无赖、无奈、无感着。一种不安在他心里暗流涌动,惹得他眉头锁起。
他拨打Drawn的电话,得到的回应是无人接听,于是他只能转而按下了承影的号码:
“怎么了?”
“Drawn没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