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部总部大楼顶楼。

承影难得清闲，从办公室柜子里取出私藏已久的红酒，端着酒杯信步走到大厅东方位的落地窗前。

此时，他的脚下不再是名为阈城的城市，而是一望无垠的云海。

世界极其安静，云海如同蓬松的白色新大陆，悠悠地流浪着，铺垫高空特有的寒意。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承影透过玻璃窗的倒影，看到来者是Drawn。

他说：“今天来这么早？”

Drawn笑了笑，走到他身旁：“顶楼是我申请的，怎么能只让你在这儿坐收看日出的渔翁之利？”

头顶，寂寥的星星已然准备抹去身影，深邃的钴蓝色夜空尚未完全褪去，风声以独有的腔调唱着“高处不胜寒”。突破了大部分大气干扰，一种被科技拔擢至自然奇观中心的、混合了极致孤独与极致壮丽的史诗正在此处上演。

没到上班时间，顶楼没有开灯，上千平方米的空间里，仅有呼吸空气的两人。由玻璃砌成一整层楼，如同落在大气层里的一块冰。

“喝点儿？”他知道她心底有事。

她摇摇头：“你明知道我不沾酒。”

所以她能排解忧愁的方式，就是在高楼之巅看绝非山巅或平原所能比拟的日出。算是一种寄情于物？

地平线出演了背叛的戏份。凌驾于地平线之上，光芒最先献身在远方云海与天穹的交界，以自己弧线的身躯证明地球的确是圆的，尽管不规则。

弧线逐渐燃烧起来，如同熔解的岩浆，吞噬恬静的云床，铺开金色海洋。光在眼前奔流着，云的褶皱成了海浪的起伏，每至一处，清清楚楚——而试验部总部大楼，仍处于阴暗之中。

“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Forever？”

“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我甘之如饴。”

Drawn听得，笑了一声：“真不怕死啊。”

“死是必然的事。”

“那你为什么执着于让人类文明的延续？人总会死。”

“人会死，也会生，就像一季一季的葡萄，成熟以后终究会脱落藤蔓。可是它们能酿成酒。人类的生死交替是酿造文明的原料。”

“……”Drawn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沾点酒，“但是无论如何，先让葡萄能够长出来最重要，是吗？”

“所以你的‘黑匣计划’，会是文明延续的答案？”

第一缕曙光击中他们面前的落地窗，没有温暖，只有太阳威慑人类的力量。整座大楼被激活，裸眼LED大屏在楼身睁开双眸，宣告“科学在进步”。

“……”Drawn被闪耀的光斑刺痛了眼睛，“你应该去当个哲学家或者是心理学家。”

“是个好主意，”他的影子被投射在脚下的云海上，一个巨大的、清晰的、被拉长的人形，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彩虹色的佛光，神圣得仿若世界的神祇，渺小得又如幕布上的剪影，“等我后悔跟着你做个小主任再说罢。”

云海上没有Drawn的影子。

因为她走入黑暗去开灯。

“现在还不好说，我在等试验结果，如果能成功，再将一切告诉你。”

来顶楼上班的第一批研究员已然蜂拥而入，两人间的谈话就此收尾。承影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剔透的红酒，目光仍落在窗外。太阳完全升起，云海变得格外扎眼，所有细节被一点点泯灭，幕剧回到片头。云层被撕裂，下方微缩模型般的城市缓缓显露——毛细血管一样的交通，积木似的建筑……

阈城才刚刚苏醒。

下课铃一响，一切如平常。

一涌而出的学生，人去方空的教学楼，传达温感的阳光。Forever喜欢这样，一步一步，慢行在走廊上，沐浴阳光，看光影随脚步变换，设想自己是走马灯里的角色。

转入灰暗的楼道，他的思绪又回到记忆开始的地方。

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下午，灼烧的太阳镀红他的眼皮，他醒来时大脑白如空纸。当时站在他床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成熟的女人，在他问出“你是谁”时露出满意的表情。

女人说她名为Drawn，他是因为参加她负责的名为“黑匣计划”的试验才失忆的，目前来看试验进行得很顺利。她答应过他让他好好生活，所以给他准备了高阶三年级学生的身份，他只需按他自己的想法随心生活。

而他离开那个地方后，他再没见过她，也不认识任何人。久而久之，天性里的社交懒惰使得形单影只成了唯一正解。但极强的适应能力又让他感觉，似乎很久以前，自己便一直属于这里，循规蹈矩。

“Forever？”

打断他思绪的，是同班的一位同学。算是朋友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他来说一直是未解之谜。

“Hi。”但既然是打招呼，他只需遵守人与人之间的礼仪就好。

食堂里熙熙攘攘，奇怪，平常这个时间来应该错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