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繁华得像是一袭爬满虱子的华美长袍。
脱离了云顶酒店那令人窒息的香氛与暖气,林幽裹紧了那件只有两百块钱的羊毛大衣,钻进了一辆充满了烟草味的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有些不耐烦地问。
“幸福里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个穿着昂贵西装却要去老破小城区的女人,大概脑补了一出“落魄名媛”或者“把老板西装偷穿出来”的戏码,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四十分钟后,林幽站在了自家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
这是江城著名的老城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也没人修,隔壁两口子的吵架声隔着墙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里没有亿万保单,没有推杯换盏,只有最真实且粗糙的生活颗粒感。
回到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林幽做的第一件事,是脱下那身为了面试充门面而咬牙买的高定西装。她小心翼翼地用软刷掸去上面的灰尘,挂进防尘袋——这衣服还得穿去退呢,吊牌她藏在领子里没剪。
“咕噜——”
肚子发出一声长鸣。晚宴上的那些冷餐精致却不管饱,况且她也没心情吃。
林幽走进狭窄的厨房,熟练地烧水、下面。一把两块钱的挂面,几根青菜,最后卧一个荷包蛋。
五分钟后,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坐在窗边的小方桌前。这里正对着江城最繁华的CBD方向,远处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她一边挑起面条,一边划开手机。
此时是23:15。
江城的富二代圈子并没有睡,微信群、朋友圈,甚至是某些匿名论坛,此刻都在疯狂刷屏。
【赵少真的去了!有人在盘山路入口看见那辆法拉利了!】
【我看那女精算师就是个神棍,想红想疯了。赵哥那是专业赛车手水平,怎么可能出事?】
【坐等零点打脸。要是赵少平安回来,那女的明天就得滚出江城保险圈。】
【打赌了打赌了!我押赵少没事,输了发一万红包!】
林幽看着这些跳动的文字,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半熟的荷包蛋。蛋液流出来,带着一丝腥甜的香气。
这些人把生命当成了一场狂欢的赌局。而在精算师的眼里,生命不过是一张张冷冰冰的生命表,是死亡率q(x)和生存率p(x)的博弈。
她之前看到的那个“99.12%”,不仅仅是一个数字,那是死神挥动镰刀时带起的风声。
23:40。
林幽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身子暖和了过来。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窗户。
起风了。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远处CBD的顶楼大屏正在倒计时,似乎在迎接某款新游戏的发布,又似乎在为某个即将消逝的生命读秒。
23:45。
就在这一瞬间,林幽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超自然的感应,只是那一刻,她职业性的直觉告诉她——数据闭环了。
就像是一个复杂的方程式,终于填入了最后一个变量。那个红色的、疯狂跳动的99.12%,在这一秒,坍缩成了绝对的100%。
“结束了。”
林幽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
楼下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全城都在等待那个所谓的“零点”。那个赵子豪要在零点发朋友圈嘲笑林幽的时刻。
00:00。
新的一天,准时到来。
远处的大钟敲响了十二下。
林幽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无数的消息疯狂涌入,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嗡嗡作响,震得桌子都在颤抖。
最早炸开的是那个富二代群,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漆黑的盘山路悬崖底,一团巨大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那红色的法拉利已经扭曲成了一堆废铁,依稀能分辨出那个昂贵的跃马车标。
【卧槽!!!出事了!】
【真的撞了!就在那个胳膊肘弯!连人带车直接飞出去了!】
【几点?几点撞的?!】
【交警和救护车刚到,听说当场就没气了……时间好像是23点45分左右!】
23点45分。
这个时间点,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嘲笑者和看客的脸上。
如果赵子豪是在零点后出事,或许还会有人说林幽的“拒保”导致了赵家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