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啸豪迈依旧,唐昊眉宇舒展,阿银温婉含笑。
两年漂泊,终得归处。
柔颜伏在她膝上,仰起小脸,眼中映着梨花与天光,认真得像个初入学堂的稚子:“姐姐,什么是爱?”
希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厅中——
唐昊正将一杯热茶轻轻推至阿银手边,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阿银抬眸一笑,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两人皆未躲闪,却似有暖流暗涌;
月华坐在一旁,悄悄拨动琴弦,一缕《凤求凰》的泛音悄然流淌,又被她慌忙按住,耳尖微红。
“爱啊……”希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不是握紧,而是放手。”
柔颜歪头:“放手?那不就没了?”
“不。”希川指尖轻点她眉心,“是明知可握,却选择松开——只为让对方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她目光落在唐昊身上:“你二叔是大陆最强的攻击魂师,一锤可碎山河。可如今,他腰间锤未出鞘,眼中锋芒尽敛。不是他弱了,而是他找到了比‘强’更重要的东西。”
柔颜似懂非懂:“……阿银?”
“是。”希川微笑,“他为她,甘愿做凡人。这便是爱——以己之强,护彼之弱;以己之退,成彼之进。”
此时,阿银忽然轻咳一声,面色微白。唐昊神色一紧,掌心覆上她后背,一缕温和魂力缓缓渡入。阿银摇头示意无碍,他却不肯收回手,只低声道:“说了多少次,晨露重,别站在风口。”
阿银无奈一笑:“你现在愈发啰嗦。”
唐昊耳尖微红,竟无言以对。
宁风致早已命厨房备下家宴。午时将至,丫鬟鱼贯而入,端上翡翠白玉羹、松茸蒸蛋、清炖雪鸡、时令春蔬……席间笑语不断,唐啸豪饮三碗老酒,唐昊破天荒多添了半碗饭,阿银小口慢食,偶与月华低语几句,竟如闺中密友。
饭毕,众人移至后园梨树下品茶。
唐啸拉着宁风致讨论边境商路,唐昊陪月华试新谱,希川则倚在石亭栏边,闭目养神。
柔颜却悄悄溜开,循着那缕熟悉的气息,来到西厢回廊。
阿银正独自站在一株海棠下,仰头看花。阳光透过花瓣,在她素衣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身形纤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韧——那是十万年魂兽独行天地的烙印,纵使化为人形,亦难尽掩。
柔颜停在三步之外,犹豫片刻,忽然闭上双眼,心念一动:
“魂归太虚,气合自然。外不见其形,内不扰其神,虽行于闹市,如游于空谷。”
刹那间,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温顺如家兔的浅褐双眸,倏然转为澄澈紫晶;雪白毛发泛起淡淡银辉,如月华凝脂;一股古老、纯净、浩瀚如林海的生命波动自她小小身躯中轰然扩散——
十万年魂兽之威,再现人间!
阿银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色,随即化为深深的了然。她一步上前,蹲下身,与柔颜平视,声音微颤:“原来……你也是。”
柔颜点点头,眼中既有紧张,又有释然:“我叫柔颜。姐姐给我的《纯阳坐忘经》里有一式‘凭虚御风’,能藏尽魂息,化为凡兔。平时……我都这样。”
“难怪我初见你时,只觉灵性非凡,却探不到半分魂力。”阿银轻抚她额间一点银纹,“若非你主动解封,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感应错了。”
柔颜仰头,认真问:“那你呢?你也选了化人,对吗?”
阿银起身,望向远处——唐昊正弯腰替月华捡起掉落的琴谱,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是。”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十万年魂兽到了尽头,只有两条路:要么化作人身,走上人类的修炼之路,用短短百年去搏一个成神的机会;要么……就留在山野,再修几百年,等天劫降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可天劫……十死无生。能扛过去的,万中无一,成了‘凶兽’,才算真正成精。扛不过的……连魂骨都不会留下,彻底消失。”
柔颜低头,小爪子轻轻刨着青砖缝:“我听族中长辈说,很多前辈宁愿拼天劫,也不愿做人。他们说人类脆弱、善变、寿命短如朝露……不值得放弃永生。”
“可他们没爱过。”阿银忽然道。
柔颜抬头。
“若你从未遇见过那个让你甘愿放弃一切的人,”阿银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你自然会觉得永生更珍贵。可一旦遇上了……百年,也胜过万年孤寂。”
柔颜怔住,良久,小声问:“可如果……你没能成神呢?百年之后,你会死,他会孤独。”
“会。”阿银坦然承认,“但若我不来,他这一生,或许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而我,也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心甘情愿为一个人放弃永生,竟比吞噬日月还要痛快。”
柔颜久久不语。
忽然,她浑身一震,紫晶双眸缓缓褪回温润浅褐,银辉敛去,气息再度归于平凡——她重新封印了魂力。
“我不想急着选。”她轻声说,“我还想做姐姐的兔子,也还想陪着月华,看她弹琴,陪她长大,等她白发苍苍还叫我‘柔柔’。”
阿银笑了,蹲下身,轻轻抱住她:“那便是你的道。比神位更真,比天劫更重。”
春风拂过,海棠与梨花一同纷飞。
远处,希川睁开眼,望向回廊下的身影,嘴角微扬。
她未打扰,只轻轻合上眼,任暖阳洒满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