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川踏出幻境,足尖点在昊天宗后山青石上,未激起半点尘埃。
夜风拂过林梢,松针簌簌,远处瀑布低鸣,一切如常。
唯独她变了。
柔颜仍蜷在她臂弯,小身子僵硬如石,连呼吸都屏着,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滴泪还挂在她眼角,未干,却不敢落下——
她怕那滴泪,会砸碎眼前这个人仅存的“形”。
“放我下来吧……”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一只蝶。
有希川依言将她轻轻放在青石上。动作精准,力度适中,
却再没有从前那种下意识的托扶后背、怕她摔着的温柔。
柔颜落地后,没像往常那样蹦跳着蹭她腿,
只是默默退到三步之外,蹲在阴影里,紫眸低垂,耳朵紧贴脑后。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夜寂: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唐月华提着裙裾从松林小径奔来,发髻微松,脸颊因奔跑泛红,
手中青瓷碗盛着琥珀色的安神汤,热气袅袅,在月光下如烟似雾。
她眼中盛满星光,嘴角扬着笑,
那是有希川离开前夜,她亲手熬的汤,加了宁心草与月见花露,
她说:“等姐姐回来,第一口要喝我熬的汤。”
她奔至近前,目光先落在柔颜身上,笑意更暖:“柔颜也回来啦?快看,我带了双份——”
话音未落,她抬眼看向有希川。
脚步猛地顿住。
笑容凝固在唇边。
她看见姐姐站在月光下,黑衣如墨,身姿挺直如松,
可那双曾会在她跌倒时低头看她的眼睛,
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映得出天光云影,却照不见任何人。
“姐……姐姐?”唐月华声音微颤,往前一步,“你……没事吧?”
有希川微微颔首:“无事。”
两个字,平直如线,无波无澜。
唐月华的心猛地一沉。
从前,哪怕只是一句“月华,我回来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如今,连称呼都省了。
她强压不安,将汤碗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你一定累了……喝点汤吧,我熬了好久。”
汤碗递到有希川面前,热气氤氲,映得她睫毛微湿。
有希川垂眸,看着那碗汤——
她记得这味道。宁心草微苦,月见花露清甜,是唐月华第一次学会的方子。
那时她喝完,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说:“火候刚好。”
可现在,那记忆清晰如昨,
却激不起半分“怀念”。
“多谢。”她接过碗,动作礼貌而疏离,“但我修行需要辟谷。”
唐月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那夜演武场后,她偷偷跟着姐姐回房,
看见她在月下摩挲一块青铜令牌,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她没敢打扰,只在门外站了许久,
心想:原来姐姐也会思念。
可现在,那块令牌还在她颈中,
眼神却再无波澜。
柔颜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紫眸中满是心疼。
她想冲过去抱住唐月华,告诉她“姐姐只是受伤了”,
可她自己,也不敢靠近了。
夜风忽起,吹散汤面热气。
唐月华低头看着那碗渐渐冷却的汤,
忽然觉得,春天好像提前结束了。
“我……我去热一下。”她转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汤……凉了。”
她逃也似的跑开,裙裾扫过青砖,没发出一点声音。
有希川望着她背影,神色平静。
她知道唐月华哭了,知道柔颜在害怕,
但她心中,没有涟漪。
就像一面被打磨得极致光滑的铜镜,
能映照万物,却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柔颜终于鼓起勇气,轻轻跳到她脚边,仰头问:“姐姐……还能变回去吗?”
有希川低头看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这是我的道。”
她伸手,想摸摸柔颜的耳朵——
这是她身体还记得的动作,
可指尖触到那团温软时,却停住了。
不是不想,
而是不知为何而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