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见待在旅馆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隙,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网络像一潭投入石子的死水,表面暂时平静,但她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搅动。
手机一直被她握在手里,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会亮起。匿名发布的论坛帖子下面,开始出现零星的回复。
最初是几个同样语焉不详的询问:
“真的假的?平星镇还有这种事?”
“这都多少年了,现在翻出来什么意思?”
“楼主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造谣。”
接着,一些看似知情者的“路人”出现了,语气微妙:
“张老板?搞错了吧?人家是镇上出了名的善人。”
“当年的事情不是有定论了吗?警察都说是意外。”
“逝者已矣,就别再炒作了吧,对死者家属也不尊重。”
然后,风向开始转变。几个顶着明显是水军风格ID的账号涌了进来,语气激烈:
“楼主是谁?有本事亮身份!躲在网络后面泼脏水,算什么本事?”
“张老板为镇上做了多少好事?捐路灯,修路,资助贫困学生,你们看不见?拿一个意外事故做文章,良心被狗吃了?”
“我看就是眼红!想敲诈勒索吧!”
几小时后,讨论开始失控,夹杂着各种离奇的猜测和恶意的揣度:
“听说那魏家小子本来就不学好,说不定是自己撞上去的。”
“孙家那女人拿了钱就闭嘴了,现在又跳出来,钱花光了?”
“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仇怨,故意抹黑?”
辛月见一条条看着,心脏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水军的控评,混淆视听的言论,对受害者家属的恶意揣测......
张大利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更快,没有心虚地删除封帖,而是用噪音淹没信号,用污水混淆清水。
她关掉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愤怒和无力感像两只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这就是现实。
在平星镇,张大利能轻易调动资源,颠倒黑白。她的文章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扔进被精心维护的浑水里,只激起了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就被更多的污泥覆盖。
但石子已经扔出去了。至少,一些人看到了,那些沉默的镇民,那些不明真相的外人。种子已经撒下,即使大部分会被扼杀,总有一两颗,会落在石缝里,顽强地等待发芽的机会。
下午,她不得不再次出门。旅馆的老板娘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探究和疏离,大概也是听到了风声。
街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虽然依旧冷清,但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透着戒备、打量,甚至隐隐的敌意。她去街边小店买面包,店主找钱的动作格外慢,眼神在她脸上逡巡。她听到背后有压低的议论声,碎片般的词语飘过来:“就是她......”,“网上......”,“惹麻烦......”
她成了漩涡的中心。
她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那个暂时还算安全的旅馆房间。经过镇中心那家兴旺打印店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店门关着,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家有急事,暂停营业”。
辛月见的心猛地一沉。
打印店老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是因为提供了电脑和网络,就被波及了?还是他自己察觉风险,选择暂时躲避?
无论是哪种,都表明张大利的“影响力”无孔不入,反应迅速狠辣。这不仅仅是网络上的口水战,更是现实中的威慑和清洗。
她不敢再逗留,匆匆回到旅馆。关上房门,立刻反锁,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冰冷,简短,充满威胁:
“外地人,少管闲事。平星镇的水深,小心淹死。”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
辛月见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威胁来了,直接而粗暴。张大利甚至不屑于掩饰。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展示肌肉:看,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哪儿,我可以轻易找到你。
她删除短信,但那句话像刻在了脑子里。水很深,小心淹死。魏流夏已经沉在了水底,她现在也正一步步走向漩涡深处。
她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休息,保持清醒。但神经像绷紧的弦,窗外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她检查了门锁,又搬了椅子抵在门后,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心理安慰。
夜幕再次降临,像一块厚重的黑布,裹住了小镇,也裹住了她越来越沉重的心。
网络上的喧嚣似乎暂时平息了,水军控制了评论区,帖子沉了下去。现实中的威胁短信也再无下文。但这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明天该怎么办?
继续留在这里,等待可能到来的更直接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