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界人员多而杂,住在这片的人也常常是一脸灰败的神色,贫穷、痛苦和劳累让他们忘记了牵动自己的表情肌,总给人一种灾难其实发生在昨天的错觉。
每天在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能透过窗外看见荒凉的旧城区。
不过,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今天下雨,屋顶恐怕又要滴滴答答地渗水,宋骋在雨幕中伫立,心烦意乱,一时不想回那个住所。
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鬼使神差地,宋骋硬生生走了一个小时,到了那家开了十多年还健在的面馆,招牌是崭新的,比受灾前还要醒目。
掀开帘子,门顶挂着的的风铃叮叮作响,吧台内的中年妇人抬起头,脸上愣了几秒,犹疑的表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堆着笑意的两坨苹果肌。
“宋骋小朋友,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从前,她就喜欢这么调侃,还是老样子。
进门之前,宋骋做了一番心理准备的,好久没来这里,怕被认出来,又怕这里早就物是人非。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朋友。”
答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在看清老板阿姨增了阅历的脸时,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高贤直起身子,探着脑袋,伸出手摸了摸宋骋被雨水溅湿的碎发。
“快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小心受凉了。”
“还是以前的那个搭配?”她又折返问宋骋。
宋骋点点头示意。
“阿骋怎么比小时候还要安静……”
她又不叫宋骋小朋友了。
熟悉温柔的声线渐行渐远,隐没在后厨间,宋骋细细打量这家店的装潢,完全是按照从前的风格一比一复刻,坐在这里的这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还在三年前。
宋骋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八点,在雨中走了这么一遭,早就饥肠辘辘了。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后厨内热腾腾的饭也端上来了。
“旮瘩面,撒了葱花和炸花生。”
高贤阿姨将一大碗热汤面放在眼前,这会儿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顺势坐在宋骋的对面,好奇地打量面前消瘦的女孩,盯得久了,宋骋微微侧过脸闷头吃饭。
“阿骋,你和小纪有再见过吗?”
是了,这家店是宋骋十岁出头最常来的,那时候她和纪文因几乎是形影不离。
“没有。”
“诶?你不是伯阳中学的吗?”高贤的视线落在开衫里的校服,正正好能看见胸口绣着的伯阳两字。
宋骋拢了一下衣角,不解地看向高贤,“我在医学部…”
“难怪啊……”
“小纪前脚刚走来着,和你穿得一样,她倒是常常来我这…”
说到这,她掀起的眼皮倏然落下,遮住了刚刚愉悦的神采,止住了话头。
宋骋的表情依旧淡淡的,这么多年,宋骋和纪文因见的次数多到数不胜数。
只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们早已不是能互诉心事的关系了,成年后,以前放不下的心事全都算不得什么了。
宋骋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放柔了语调。
“阿姨,一切都好吧。”
高贤沉默半晌,低下头用抹布收拾桌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还有几天就要放例假了,你赶的真巧,今天我正好要提前打烊。”
宋骋记得,灾难来临之前,高贤刚告诉她们一个喜讯,她有了一个可爱的生命。
“嗯,雨停了,那我先走了。”
宋骋把硬币和纸币整齐地放在桌子上,离开了这家店。
“阿骋,有时间就回来吃饭吧。”
“我挺想你的。”
……
宋骋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背对着高贤招了招手。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西城区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比伯阳中学附近更亮。
一个小时后,宋骋回到了东城区边界。警戒线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更深的阴影,告示牌上的字迹早已斑驳不清。
安居所楼道口处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汗液和某种陈年霉变混合的气味。
她住的单间在顶楼尽头。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艰难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响应灯忽闪忽闪,不稳定地照明。雨伞被扔在门口,借着窗外的微光,宋骋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塌陷了一块的旧沙发旁,不出所料,靠近窗台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
她仰着头,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烟雾从窗户散出去。
在纺珠岛,她早就没有家人了。